黑松岭峡谷。
嬴政的专列在西侧第三道弯后停住。不是减速,是死停。老车匠压下制动杆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决绝,刹车片咬合的尖啸声在峡谷里翻了三个来回。
蒙毅跳下车,带三名甲士冲到路基尽头。
路基在三十步外消失了。
峡谷桥主梁断了。不是全断,北侧半截铁骨还撑着,但承重的底部桁架被人从内侧切开,断口整齐得像用锯子拉过。
蒙毅趴在碎石路基边缘往下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桥面残段挂在半空,离谷底至少八十丈,风从底下灌上来,把他的袍角掀到了后脑勺。
他退回来。
“桥断了。对面能看见铁轨延伸,但中间至少缺了四十丈。”
嬴政从车厢里走出来。
他站在路基尽头,往东看。
峡谷对面,旧矿轨的铁锈色隐约可辨。更远处,一列低矮的车厢正缓缓驶近东侧停靠点。车顶没挂旗,侧面的漆皮斑驳脱落,锅炉泄压口喷出的白雾被寒风撕成碎条。
那是乙号药车。
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列车上。
百丈。
他和秦风之间,只隔着百丈宽的峡谷。
铜针电报机在车厢内响了。滚轮吐出一截纸条。蒙毅撕下来,快步送到嬴政面前。
六个字。秦风的编码。
“陛下止车,不可强冲。”
嬴政接过纸条。拇指在那六个字上停了两息。
蒙毅观察他的手。没有冰晶,没有焦痕。呼吸平稳。
嬴政转身走回车厢。拿起铜针发报器的手柄,自己敲。
七个字。
“朕不冲,朕拆路来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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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侧停靠点。
韩信把纸条递到秦风轮椅前。
秦风看完那七个字,左手搁在铁护腕上,手指弯了弯。
韩信站在旁边等了三息。
“笑什么。”
秦风收回嘴角那点弧度。“没笑。”
“嘴都咧了。”
秦风没接这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帛条,是徐福交给他的完整服药规程。三次服用的时间间隔、温度要求、忌口细则、情绪管控。他左手握炭笔,把内容压缩成电报密码格式,逐行往铜针机里敲。
敲到第四行,他停了。
“标红。”他对操作电报的甲士说。
甲士不懂。
“重复三遍。”秦风改口。“这一条重复三遍。”
那条内容是:服药全程不可动怒,不可强运内力,情绪波动将导致药效折损。
甲士照做。铜针敲了三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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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侧车厢内。
陆广接过蒙毅译出的全文,逐字逐行念了一遍。念到那条重复三次的标红内容时,他的声音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半分。
嬴政靠在铁壁上听完。
“不可动怒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陆广候着。
“服药的时候,朕听你的。”嬴政说。
陆广的膝盖往前送了半步,像是要跪。
“不用跪。”嬴政伸手把纸条折好,放进袖中。“他让你管,你就管。管不住是你无能。”
陆广的后背挺了起来。“臣领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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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车匠已经从车底钻出来了。膝盖上全是油污,手里攥着一根短铁尺。
他跪在路基边缘,头探出去观察了足有二十息,然后起身,走到嬴政面前。
“峡谷宽四十二丈。桥墩还在,底部桁架虽断,但南北两根锚柱没动。”
嬴政等着。
“把专列尾部的备用绞盘拆下来,分别固定在峡谷两侧的锚柱上。先拉一根主索,再铺辅索和滑轮。药罐和伤员可以吊过来。”老车匠用铁尺在碎石地面上划出简图。“不过有两个前提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水塔必须夺回来。绞盘固定需要大量冷水浇注锚柱基座降温防滑,没有水源干不了。第二,煤仓必须拿下,两边的专列后续都要烧煤维持锅炉待命。”
老车匠抬头看嬴政。
“还有第三个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。“桥基不能再塌了。有人继续炸桥墩,整套钢索方案就是废铁。”
蒙毅站在旁边,插了一句:“水塔和煤仓现在都在对方手里。”
嬴政没看蒙毅。他看着老车匠。
“从现在起,你是黑松岭现场总工。”
老车匠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嬴政继续说:“调度军士、暂停列车、分配物料,你说了算。蒙毅的人听你的,不听就按军令处置。”
蒙毅的嘴动了一下。他收住了。
老车匠跪下去。膝盖磕在碎石上,声音很闷。
“臣是造车的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调兵打仗臣不懂。”
“朕也不懂锅炉。”嬴政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奏折。“不懂还硬下令,是拿人命逞威风。”
蒙毅的嘴合上了。
老车匠从地上站起来。他没有再推辞。铁尺往腰带里一插,转身走向专列尾部,开始指挥甲士拆卸绞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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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侧。
韩信把秦风的轮椅推到路基最前端。峡谷对面隐约能看见甲士在搬运什么重物。绞盘的轮廓在薄雾中时隐时现。
秦风盯着对面看了一阵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。
韩信侧耳。
“药车后撤两百步,停在安全区。你的人听总工的桥梁承载计算,他说能过再过,他说不能,就是不能。”
韩信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总工是谁。”
“对面那个老车匠。陛下刚授的权。”
韩信没立刻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峡谷对面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的人也听他的。”
“对。”
韩信的下颌收紧了两息。然后松开。
“行。”
秦风知道韩信不是在赌气。兵仙的骄傲不在嘴上,但把军事行动的节奏让渡给一个车匠,确实需要他咽下去一些东西。
“他比我们都懂这座桥能承受多少。”秦风补了一句。“药碎了,什么都白干。”
韩信拔出长刀,在路基边缘的枕木上重重一磕,震落了一片铁锈。
“那水塔和煤仓呢。”
秦风刚要开口,周斥候从高处滑下来。
“大祭酒,煤仓方向传话了。”
周斥候的脸色不好看。
“对方说,里面关着四十七个工役。专列或药车再向前一步,他们就点燃水塔底部的桐油,炸塌峡谷北壁。”
峡谷北壁。
那是锚柱所在的位置。
秦风的左手搁在轮椅扶手上,指腹轻轻叩了两下铁面。
韩信转头看他。
“我去杀。”
“里面有四十七条命。”
韩信的刀没收回去。“煤仓外围有多少人。”
“周斥候?”
“目测三十到四十。”周斥候答。“持弩,占据制高点。煤仓铁门从内侧反锁。”
铜针机又响了。
蒙毅从对面发来的。但编码格式不对。
秦风看了一眼。
是嬴政亲手敲的。
五个字。
“救工役。人先前。”
秦风的手指停在铁扶手上。
韩信凑过来看了那行字。
“药呢?”韩信问。
秦风把纸条折好。
“药在后。”
他抬头望向峡谷对面。隔着百丈的距离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路基尽头,也在往这边看。
两个人,隔着一道断桥,下了同一道军令。
秦风拿起铜针手柄。
敲了两个字。
“臣遵旨。”
停了片刻。
他又加了一行。
“但陛下也得遵医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