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车舱门合上。
陆广先洗手,再洗铜盏,最后才碰铜罐。
徐福站在他身后半步,盯着他每一个动作。两个医者之间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连目光交汇都是在确认流程。
甲罐开封。
陆广用银匙舀出半勺,凑近看色泽,放在掌心试温。徐福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,刺入药液表面,抽出后观察针尖变化。
“色清,无沉淀。”陆广说。
“温差在许可范围内。”徐福说。
乙罐开封,重复一遍。
两罐药液被倒入同一只低锡青铜盆中混合。徐福亲手搅了七圈,每圈间隔三息。混合完毕后分入三只铜盏,每盏三口的量。
“第一盏现在服。第二盏一个时辰后。第三盏再隔一个时辰。”陆广转向嬴政,“全程平躺,不可运力,不可——”
“不可动怒。”嬴政接过话。
他已经躺在医车内侧那张窄铁床上了。玄色外袍脱了,只着中衣。腰带松开,双臂搁在身侧。
姿态配合得极好。
秦风的轮椅被固定在铁床对面。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秦风左手搁在膝上,右臂铁护腕压着扶手,断腿被甲士用木板重新固定过,渗血的绷带换了新的。
陆广端起第一盏,双手递到嬴政面前。
嬴政接过来。没有犹豫,仰头饮下。
三口。盏空。
前两息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三息,嬴政的脊背猛地绷直。他的手本能地往外探,五指张开,朝案角抓去。
那只手停住了。
案角被人用三层软布裹了。绑得极结实,棉线缝了两道,边缘塞进木缝里。
秦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很轻,很稳。
“捏不碎东西,就不算动怒。”
嬴政的手悬在半空。指节收紧,又松开。收紧,又松开。
他的额角有汗。沿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枕面上。
陆广蹲在铁床旁,三根手指搭在嬴政腕上,计着脉。
秦风没有看嬴政的脸。他看的是陆广的表情。
陆广的眉头皱了三息,松了。
嬴政的手缓缓落回床面。掌心朝下,按在铁板上,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。
“第一服通过。”陆广站起身来,声音提高了半分。
车厢外隔板后面,蒙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紧绷了一路的空气松动了。
秦风的左手从膝上抬起来,在铁护腕边缘叩了一下。
嬴政偏头看他。
秦风把目光从陆广身上收回来,嘴角有弧度,但没笑出声。“第一关,陛下满分。”
嬴政闭上眼睛。“闭嘴养你的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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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服与第二服之间,是一个时辰的空窗。
第二十息的时候,车厢门被敲了两下。蒙毅的声音隔着铁板传进来。
“黑松岭战报。”
秦风侧过身,示意蒙毅从隔板下方的传递口塞进来。帛条从缝隙里滑入,秦风单手抽出,展开。
第一段:涉案转运主事等三人趁混乱逃入峡谷深处,黑冰台正在追缉。
第二段:桥东端承重石基爆破损毁严重,老车匠预估修复需时七日。
第三段:逃亡过程中,走私余部纵火焚烧了北坡第二煤仓,仓内三十七车精煤尽毁。
秦风把帛条折好,塞进轮椅扶手的暗格里。
嬴政睁开了眼。
他看见了。整个动作他都看见了。
秦风没有递过来的意思。
“按医嘱念。”嬴政说。
秦风把帛条重新抽出来。他没有照着念,而是用自己的话把内容重新说了一遍。
“逃了三个人,在追。桥坏了,七天能修。烧了一个煤仓,后勤要重新调配。”
没有“大逆不道”,没有“杀一儆百”,没有任何能点燃情绪的修辞。
嬴政听完。手平放在床面上,掌心贴铁。呼吸没有变化。
“桥修好之前,谁管现场。”
“老车匠。陛下授过权。”
“追人呢。”
“蒙毅的人在跑,韩信的人在堵。”
嬴政沉默了五息。
“煤从哪补。”
“沿线还有两个民间窑口,诏令到了他们会卖。按市价,现款。”
嬴政把右手翻过来。掌心朝上,搁在胸口。
“继续念。以后都这么念。”
秦风把帛条折好,塞回暗格。
不是截留,不是欺瞒。是拆掉引线之后,把事实干净地递过去。
铜针机在车角安静待命。陆广在旁边计时。第二盏药液在恒温架上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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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服药更痛。
嬴政的背脊弓起来,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脊柱里往外拽什么东西。他没有去抓案角,也没有握拳。两只手死死按住铁床两侧的边框,指甲嵌进金属接缝里。
陆广把脉。
秦风盯着陆广的手。
十四息后,嬴政的身体慢慢放平。汗湿透了中衣,贴在前胸后背。
“第二服通过。”
嬴政喘了几息。额头上的汗被枕面吸了大半,他没让人擦。
“笔。”
陆广手里的帛巾顿住了。
嬴政睁开眼看向蒙毅的方向。“朕要笔。”
蒙毅从隔板后面递进来一管笔、一块硬板、一卷空白帛纸。
秦风没有拦。
嬴政侧身,把硬板搁在床沿上,提笔。
他写的第一道诏令只有四行字。
鬼锻岛改为少府直属海外船坊。不入郡县,不归地方。工法署名入制,月结薪资入令,工伤抚恤按少府新规执行,匠师联席评议即日生效。
写完。盖印。
“传陈器。铁路电报。”
蒙毅接过帛纸,转身出去。
秦风看着那四行字消失在舱门外。铜针机的敲击声在三十息后响起来,编码一组一组往外发。
鬼锻岛上,陈器收到电报译文时正在拆三号炉的旧皮囊。
他把译文念了一遍。
没有起身,没有欢呼,没有谢恩。
他把译文交给身旁的老匠师。“贴出去。每个作坊一份。所有人看完,所有人留档。”
老匠师接过帛纸,手指在“工法署名”四个字上停了两息。
“这东西以后能改吗。”
“改不了。”陈器把焊钳往腰带上一插。“入了令,刻了碑,谁改谁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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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份药液被端到嬴政面前时,他先写完了第二道诏令。
东海三郡涉案官吏,走私余部,被胁迫工役,三者分案审理。账证、印证、人证、物证缺一不可。卢敖、徐福入案不赦旧功,但不连坐岛民。
写完第二道,嬴政的手已经在发抖。不是冰火发作,是体力消耗到了极限。
他把笔搁下。端起第三盏。
三口饮尽。
这一次没有剧痛。药液顺着经脉缓慢推进,像温水渗入干涸的河床。陆广的手指一直搭在脉上,计了整整六十息。
“经脉磨损暂时稳住。”陆广收回手。“但至少静养一月,不可理政超过两个时辰,不可动怒,不可运力。”
嬴政沉默了。
他重新提笔。
第三道诏令。
十一年前颍川铁料案,重启。沈牧主审。张良掌证据交割。所有相关卷宗即日起封存少府,任何人不得删改。
三道诏令。三口药。
嬴政把笔放回蒙毅递来的笔匣里。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。
没有看陆广,没有看蒙毅。
偏过头,看向对面轮椅上的秦风。
“你呢。”
秦风靠在椅背上,铁护腕压着扶手,断腿搁在垫高的脚踏上。脸色比刚上吊篮时更白了两分,嘴唇干裂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臣还没喝药。”秦风的声音有点哑。“臣得先看陛下听不听话。”
嬴政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“你那条腿。”
“接回去就行。”
“你的寿命。”
“刚才没掉。”
嬴政把目光从秦风身上收回去。转向天花板。
陆广蹲下身,把第三只空铜盏收进药箱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秦风和嬴政同时开了口。
“明日朝会——”
“黑松岭修复——”
陆广把药箱盖子砸上。铜扣发出一声脆响。
两个人都停了。
陆广转过身。脸上没有恭谨,没有小心翼翼。行医三十年的老太医,板着一张在皇帝和大祭酒面前已经板了无数次的脸。
“二位都闭嘴。”
嬴政挑眉。
陆广站得笔直,两手交叠在药箱上方。
“陛下静养,大祭酒养腿。谁敢不听,臣就把今日医嘱刻在车门上,让天下人都看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