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列在下邳站停了。
不是正式的停靠站，是临时搭建的卸货月台。木板铺在碎石上，踩一脚会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第一批返乡工役共二十七人，全是苏北籍贯。
按秦风昨夜的安排，少府随行文吏在月台上支了一张折叠木案。文吏逐一念名字，对照鬼锻岛劳工登记册，加盖少府红印，一人发放一份临时返籍凭证。
韩信站在车厢门口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按这个速度，二十七人要走半个时辰。”韩信侧过头看着轮椅上的人，“你那条腿在风口吹半个时辰，晚上又得让陆广折腾。”
秦风的轮椅停在月台边。沉重的铁护腕压在扶手上，刚换过绷带的断腿垫在架子上，已经没有渗血了。
他没抬头。
“他们当了四年没名字的黑户。今天是大秦欠他们的第一笔明账，不能快。”
韩信闭嘴了。
月台上的动静很碎。有人蹲在角落，对着布包里的旧物翻找了半天，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袄叠好压进去，又重新拿出来抖了抖。
有人站在月台边缘，嘴唇翕动。“爹，我回来了。”一句大白话，练一遍，停一停，再练一遍。
秦风看着他们，没说话。
凭证发完已是正午。二十七个人拎着包袱走下月台，走出几步后，有三四个人转过身，朝着月台方向深深弯了弯腰。没开口，转身走了。
钱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
他紧紧攥着凭证，站在月台台阶上看了秦风一眼。
“祭酒大人，俺先走了。”
秦风点头。钱四提着包袱跳下台阶，两条腿在碎石路上越走越快，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。
两个时辰后。
奉秦风之命暗中缀着队伍的周斥候，策马狂奔回站。他用仅剩的独臂死死勒住缰绳，马蹄在碎石上砸出一串火星。
“祭酒大人，钱四在村口出事了。”
东陈村，下邳往东三十里。
秦风的轮椅被老孟推过去的时候，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钱四站在中间，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锄头，青筋暴起。那不是用来干活的握法，是用来拼命的。
对面是魏家庄园的佃户，六七个人各自抄着家伙。他们没有上前，就这么僵持着。
再往里，一个穿皂衣的里正夹着本账册，站在门洞下方。脸色灰败，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抖，但一步没挪。
秦风让老孟停在人群外围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旧屋的地基还在，但墙没了。碎砖堆在长满荒草的田垄边。祖田那一片种着麦子，麦垄翻得整齐，田埂上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块石碑，刻着刺眼的“魏氏”二字。
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。头发梳得很规整，腰带扎得极紧，双手攥在身前，眼眶通红却没哭出声。那是钱四的妹妹。
钱四的眼睛一直死盯着那块最近的界碑，眼底泛着骇人的死气。
“哥。”他妹妹终于开了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地，是转出去了。”
钱四转头看她。
“俺走的时候，那地是咱家的。”
“你走了四年没消息，里正说你失踪了。”女人停顿了一下，“说你可能没了。地就被代管了，后来转给了魏家。”
里正在门洞下插了一句，声音里绷着一口强撑的气：“是照程序办的。有手印，有凭证，都合规！”
钱四的手攥得锄头柄咯咯作响。
他回头盯着那块界碑。没冲上去，但右腿已经重重迈出了半步。
魏家的佃户同时举起手里的棍棒，往前逼近。
韩信身边的两名甲士本能地握住刀柄。利刃半寸出鞘。
秦风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但砸在地上极沉。
“封契。不抓人。”
甲士的手松开了，刀刃滑回鞘中。
韩信偏头看他。
秦风对着钱四说：“人先站住。那块碑你别动，砸了也换不回你的地。”
钱四回过头，眼睛像充血的野兽。但他听懂了秦风的后半句话。
秦风的目光移向门洞下的里正。
“把那份契纸拿过来。”
里正把地契送过来的时候，手抖得拿不住。纸叠得很平整，看得出平时被翻阅过无数次。
秦风左手接过，单手展开。
纸有做旧的痕迹，揉皱后又被压平，墨迹也染过茶水泛着黄。但纸边的纤维出卖了它。
裁口极其整齐，边缘透出一截青灰色的絮状纤维。那是颍川以北，大秦转运署特有的存纸批次特征。
秦风没说话，将纸翻过去。
里正的账册被递了过来。秦风翻到下邳田籍那一册，目光扫了三行，停住了。
“轨役失籍者，田地暂归庄户代管。”
这行批注，在连续七户人家的条目里都有。字迹完全一致，时间全卡在始皇三十七年的同一个月内。
这不是底层胥吏的见财起意。这是一道统一执行、吃人不吐骨头的政令。
秦风把账册合上，递给身侧的文吏。
“沈牧。”他用指节叩了一下铁护腕，“把户籍簿、税册、地契、里正私账，全部封存。钱四原籍土地的相关凭证另立一卷，今日时间人名，一字不落记进去。”
文吏立刻拿出备用封签，动作利落至极。
里正的嘴唇哆嗦着：“大人，这地契是经过转运署备案的……”
“魏家田产和这批代管田的转让记录，也都封存。”秦风根本没理会他的辩解，“涉事人三日内不得离村，粮仓田契不得转移半寸。”
秦风停了一息，视线越过里正。
“包括魏家的人。”
对面的佃户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带着不满，但慑于甲士的冷意，没人敢真动。
钱四还拿着那把锄头，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原地。
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到他面前。
“那块地会不会立刻回来，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。”
钱四低着头，没有回应。
“但你手里那份凭证我们今天登记在册了，不是发给你当白纸看的。”
钱四抬起头。粗糙的旧茧死死摩擦着锄头木柄，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俺先信你们。”
当啷一声，锄头被扔在地上。
魏家佃户那边的人见没架打，也慢慢散了。
里正还夹着账册空壳，站在门洞下方。等秦风的目光再次扫过来时，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。
秦风将那张泛黄的契纸摊在他面前，食指精准地压在那行朱砂划过的批注上。
“这句话，是谁准你写进簿子里的？”
里正的嘴唇剧烈开合，声音全碎在喉咙里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照着转运署的旧令办事啊。”
【求催更，追更，小礼物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