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，章台宫。
秦风的轮椅从侧门推入大殿时，朝臣的目光集体偏移了半寸。
断腿上的绷带换过了，没有渗血，但木板固定的角度让整条右腿僵直地搁在踏板上。铁护腕压着扶手，左手搁在膝上那卷帛册边缘。
陆广走在轮椅右侧，步子比老孟还稳。入殿前他说了一句话：“两个时辰，多一刻钟臣就拦车。”
秦风没应。
嬴政已经坐在上首了。玄色常服，发冠束得整齐，面色仍有药后的苍白，但脊背撑得极直。他看了秦风一眼，目光在那条断腿上停了不到一息，就收回去了。
蒙毅站在御座侧后方，手里捧着一只铜漏。
朝会开始。
七家世族的联名上书由丞相府属官当堂宣读。帛纸很新，字迹工整，措辞考究。三段话，每段都以“臣等恳请”开头。
第一段：请暂停返乡清查，以免动摇铁路沿线民心。
第二段：请将失地案交地方郡守审理，少府不宜越权。
第三段：请陛下三思，再查下去，铁路沿线三成田契都要翻案。
宣读完毕，大殿安静了四息。
赵叔仲站出来。花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，拱手行礼的动作带着世家大族几十年养出来的规矩。
“臣提议，返乡工役一律编入官田为佃户，不追溯原土地归属。契约已成之事不可逆改，否则地方交易秩序将被击穿，赋税征收亦无据可依。”
他身后，六家代表齐声附议。
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。
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边缘叩了一下，没有开口。
李斯从文臣首列走出半步。
“老臣不反对清查，但有三件事必须先算清楚。”
他没有看秦风，也没有看世族。目光平视前方，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其一，若追溯十年田契，涉及县、乡、里三级文书改动，地方交易信用崩塌后，新入手田产的百姓是否也要退地。其二，若由国库全额赔偿，铁路后续三段工程与北疆军费从何处出。其三，谁来认定哪些契书是伪、哪些是真，标准由谁定。”
三个问题砸下来，殿内又静了。
秦风依然没有开口。
扶苏从太子位上站起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帛纸，走到殿中，没有行礼的多余动作，直接转向赵叔仲。
“赵公说编入官田。请问，一万名返乡工役编入哪些官田，口粮从何出，农具从何拨，佃租几何，几年可赎身。”
赵叔仲的表情没变。“此乃细务，可交地方逐步安置。”
“逐步是多久。”扶苏追了一句。
赵叔仲没有接。
扶苏转向李斯。“丞相问国库能否承担。容我算一笔账。”
他朝殿门方向抬了抬手。两名少府属吏抬着一块三尺宽的木板走进来，板上钉着帛纸，帛纸上用朱墨分列了四栏数字。
“咸阳至函谷关铁路，通车至今七个月，货运收入折银十一万四千两。”扶苏的手指点在第一栏，“崤山段通车后三个月，沿线商税增收两万六千两。”
第二栏。“鬼锻岛走私案罚没资产，初估折银八万两，尚未计入铜锭与船材。”
第三栏。“下邳、颍川、琅琊三地伪契案涉及的虚报赋税，经沈牧初核，四年间地方截留税赋至少三万七千两未入国库。”
第四栏。“工伤瞒报导致工役失籍后，地方不再为其缴纳户赋，七千余人，四年间少缴的户赋与徭役折抵，约一万两千两。”
扶苏把手从木板上收回来。
“加起来，二十七万两。安置一万工役的第一年开支，按每人授田五亩、发农具一套、免租一年计算，约四万两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赵叔仲。
“丞相问钱从哪来。我刚才念了五个数，够安置七次。赵公还要说国库无力吗。”
赵叔仲的嘴角往下压了一分。他身后的王恪接过话头。
“太子以仁义坏法。田契已成则不可溯，此乃千年定规，若开此例，天下持契者人人自危。”
扶苏没有争辩。
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声音很平。
“我没说所有田契都翻。我说的是伪契。裁痕一致、手印重复、签字人不在场的契书，不是契约，是赃物。”
秦风这时候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，但咸阳大殿的穹顶会把低频的声音往四面送。
“黑松岭段失踪两千零九十人。崤山段三千一百七十人。琅琊段两千零五十人。”
他的左手从膝上那卷帛册里抽出一页，递给老孟。老孟推着轮椅走到殿中，把帛纸展开举高。
“七千三百一十人，征役出发有记录，伤亡有记录，返籍无记录。铁路上的煤料有验质制度，桥梁有承重测算，信号有编码更新，枕木防腐有专人签字。”
秦风的目光从帛纸上移开，扫过殿内。
“唯独人去了哪里，死没死，回没回家，全靠地方一句话。”
殿内的呼吸声很低，但很密。
魏延年被召来时穿的是正式朝服。他站在殿侧，既不在世族队列里，也不在文臣行列中。
秦风看向他。“魏先生，你那六十七户佃户，种了三年的地，缴了三年的税。这笔账我认。”
魏延年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但地契来源有疑的部分，必须公开核验。你拿到的文书如果是真的，大秦保你的权；如果是假的，你也是被害者，不是被告。”
魏延年沉默了三息。
“那六十七户人呢。”
“人和地分开算。佃户的安置不以追溯田契为前提。”
魏延年的肩膀松了半寸。他没有再说话，退回原位。
赵叔仲的目光从魏延年身上扫过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秦风继续说。
“三日后，章台宫设轨路公听。工役、佃户、田主、里正同席对证。地方官府交出原始簿册，少府交出征役档案，当众比对。”
王恪立刻接话。“工役与田主同席对证，于礼不合。”
秦风没有理他。
嬴政在上首开了口。
一整个朝会，他只说了一句。
“法若见不得人，就不配管人。”
殿内彻底安静了。
蒙毅手中的铜漏滴了最后一滴水，恰好两个时辰。
朝会散了。
群臣鱼贯而出时，张良落在最后。他的目光扫过七家世族的背影，在宗正寺一名官员身上停了两息。
那人方才全程没有开口，但散朝时第一个走向赵叔仲耳语。
张良把这个细节记下。回到少府，他摊开一张白纸，在七个名字上分别画了不同的记号。
有人怕产权乱，有人怕查到自己。
能分。
老孟把秦风推回少府时，陆广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“两个时辰整，一刻不多。”秦风先开口堵他。
陆广板着脸。“大祭酒的脉比进殿时快了十二下。”
秦风没接话。他让老孟把轮椅停在廊下，抬头看向咸阳灰蒙蒙的天。
三日后的公听，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廊角转过来一个人影。宗正寺那名全程沉默的官员站在三步外，拱手行了个礼，声音很冷。
“让贱役与田主同席，是乱尊卑。大祭酒三思。”
秦风抬眼看他。
“那你最好祈祷，明天坐在下面的人里，没有你家被抹掉名字的工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