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正殿的高阶座次被全部撤去。
四张长案东西南北对置,案上铺白帛,备竹笔与墨碟。北面空出三步,是记录官的位置。
南面最矮的案几上摆着铜漏,水滴每落一格,记录官在帛纸上划一道横线。
规则贴在殿门外。秦风昨夜口述,张良执笔,蒙毅盖印。共三条。
任何人不得以身份打断他人证词。
证词以事实为准,哭诉与控诉分开。
每人陈述不超过铜漏十滴,超时由记录官叫停。
殿内的人分四方落座时,赵叔仲的目光在那张最矮的工役长案上停了三息。案面干净,茶碗和世族那边一模一样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北面记录官侧方,不在任何一方的位置上。
铁护腕搁着扶手,断腿横在踏板上,帛册摊开压在膝上。
嬴政没有出现在大殿。
蒙毅立在侧门旁,手持一卷空白帛纸。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人。
钱四坐在工役长案最左边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,头发用麻绳束得很紧。手搁在案面上,十指交叠,指节上的旧茧颜色深浅不一。
铜漏第一滴落下。记录官抬手。
“工役钱四,陈述。”
钱四站起来。没有行礼,也没有下跪。他只是站着,目光扫过对面的魏延年和里正,最后落在记录官手里的笔上。
“始皇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,我被征去修黑松岭铁路。出发前在县衙按了手印,档案上写的是三年期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背一段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
“三十七年正月,我母亲病死。我不知道。三十八年秋天,我右腿被塌方的枕木砸断,在工地上躺了两个月,没有人送我回家。三十九年春天,我被一个过路的商队捡走,靠替人赶牛走了四个月才回到下邳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回来之后,祖坟的界碑被人挪了六步。田不是我的了。里正说我失踪了,可能死了。”
对面的里正把头埋得更低。钱四没有看他。
“我只要三件事。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赵叔仲微微抬起了眉。
“假契作废。祖坟界碑回原位。给我留一块能种口粮的田,够我一个人活着就行。”
记录官的笔停了一息,将最后一句逐字写下。
铜漏滴到第七格。钱四坐下了。
赵叔仲身旁的属官嘴唇动了一下,被赵叔仲按住了手。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边缘叩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代耕佃户吴氏。三十出头的妇人,头发梳得规整,膝盖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民妇种的就是钱四家的地。”她的声音一开口就碎了。
“民妇知道那地不该是我的,但我一家五口全靠那三亩活。我丈夫也被征走了,到现在没回来。里正说签了代耕契就有口粮钱,我签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泪顺着颧骨淌下来,滴在白帛案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。
“要是把地收回去,我三个孩子只能卖身。”
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四息。
王恪的声音从世族长案那边响起来,不急不缓。
“诸位看到了。新法必致百姓互斗,争地者与耕地者两难,此非仁政,乃乱政。”
他踩着陈述完毕的空当发难,试图用吴氏的眼泪当作攻击新法的武器。
秦风依然没有开口。他的目光落在记录官身上,左手微微抬了一下。
记录官会意,把吴氏的每一个字写完,抬头报了一句:“吴氏陈述完毕,诉求登记在册。”
不评判。不裁决。只记。
王恪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只能冷着脸收回目光。
魏延年第三个站起来。他带了三卷账册,摊开在案面上,指着第一行说话。
“魏家接手代管田后,修引渠两条,花银四百两。三十七年关中旱灾时,魏家开仓放粮三次,赈济佃户六十七户。三十八年缴清全部田赋,无一日拖欠。”
账册上盖着县衙的红印,时间、数目、经手人一清二楚。秦风的目光从账册上扫过。
魏延年说完,坐下。张良从记录官身后走出一步,手里捏着一卷同样大小的帛纸,摊在案面上。
“魏先生这三卷账里,修渠银四百两,分别出现在三十七年春季赈灾、三十八年引渠工程、三十九年沟渠维护三个名目下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三行数字上。“四百两,报了三次。”
魏延年的背脊僵了。殿内响起极轻的吸气声,赵叔仲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魏延年站起来,嘴唇动了两下。“账房做的。非我亲笔授意。”
张良没有追问。他将帛纸递回记录官手中:“登记在册,待核。”
“少府举证。”记录官扬声喊道。
沈牧这才从属吏席位上起身。他走到殿中,手里捧着一只铜箱。
箱盖打开,里面是十七张展平的契书。他把契书一张一张摆在地面的白帛上,排成一列。
“十七份田契,裁痕角度一致。四份不同卖主的手印,纹路重合度超过九成。签字日期在卖主被征役离乡之后。”
他蹲下去,指着契书左下角的空白处。
“这些人被抹掉的不是田。是他们在大秦律法下的身份。人一旦失籍,就不受律法保护,田契转让不需要本人在场,因为本人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他站起来,声音压着。
“假契能批量出现,说明有人早把失籍当成了产业。征一批人,抹一批籍,吞一批田。铁路修到哪,人就丢到哪。”
为了让主位看清证物,沈牧将第三张带有褪色红印的契书拿起,转身走向记录官的方向。
光线透过殿门洒在发黄的纸页上。旁听席角落,一个被传唤来核验证物的老书吏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双手在发抖,目光盯着沈牧手中的那张契书。那里有一枚极浅的印痕。
“这印不是下邳的。”老书吏的声音像从干裂的嗓子里挤出来。
“这是颍川转运署丙字第七库的核验章。十一年前停用的。”
沈牧转过身。
他的手攥着契书边缘,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呼吸频率彻底乱了。
张良从侧方迈出一步,稳稳按住沈牧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但位置精准地压在脉口上。
“你现在抓人,只能抓一个老头。”张良的声音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把证据做实,才能抓整条链。”
沈牧的胸口起伏了三次。他没有甩开张良的手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。
老书吏从旁听席走出来,脚步很慢。他走到沈牧面前停住,盯着那枚拓印,浑浊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这印,是沈左监亲手封过的。”
沈牧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我父亲封它时,写了什么。”
老书吏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两个字。存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