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府议事堂的灯烧了一整夜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长案最上首，铁护腕压着扶手，膝上摊着三卷空白帛纸。左手握笔，右臂因伤固定，只能靠老孟帮忙翻页。
扶苏坐在他左侧，案上堆着从太子府连夜搬来的征役簿和监国期间的赦令草稿。张良在右侧，手边摆着七家世族的账册和黑冰台送来的地方官员履历。
沈牧站在案尾，面前是父亲留下的验料簿和那张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对照表。
铜针电报机在角落滴答作响。
老车匠和陈器在琅琊和鬼锻岛两地，通过电报参与讨论。每当技术问题卡住，秦风就让文吏把问题编码发过去，等对面回电。
这是大秦第一次，不同身份的人坐进同一张立法桌。
秦风开口时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《大秦轨路法》不只管铁轨。”
他把第一卷帛纸推到案中央。
“人、货、责、偿、审，五条总纲。第一条写死，国家工程不能吞人。”
扶苏抬头看他。
“怎么写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帛纸边缘叩了一下。
“征役必须实名登记，去向必须逐月上报，伤亡必须当日核验，失踪必须启动追查。任何工程不得以国事为名抹掉一个人的身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写进总纲第一条，任何人不得删改。”
沈牧的笔停在帛纸上，指节泛白。
张良接话。
“第二条，权力分割。地方官不得同时掌控征役、户籍、赔偿三项。设轨路巡核使，直属少府，账、印、人、物四证缺一不可。”
扶苏翻开监国期间的赦令草稿。
“第三条，民生保障。月结工钱，伤亡抚恤，家眷不连坐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沉下去。
“还有一条，工役可拒绝危险作业。”
张良转头看他。
“这条写进去，工程进度会被拖死。”
扶苏的手攥紧了帛纸。
“那就拖。人死了，工程修得再快也没意义。”
秦风没有表态，而是让文吏把这段话记下来。
铜针电报机响了。
老车匠发来的回电很长，文吏念了三遍才念完。
“煤料验质，信号更新，桥梁复检，备用绞盘，事故停运权。这五条必须写进技术责任条款，谁少了哪一条，谁就是在拿人命赌运气。”
秦风让文吏把这段话抄录下来，单独立卷。
“老车匠说的五条，全部转化为责任流程。谁的环节出问题，谁担责。”
陈器的回电紧随其后。
“匠师署名不只是荣誉，是责任。船甲开裂，找署名的人；铁轨断裂，找署名的人。但署名的人必须有权拒绝不合格的材料和不合理的工期。”
秦风把这段话也记下来。
“工法署名入制，责任与荣誉并列。”
张良翻开账册，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土地处置必须分级裁断。伪契侵占，立即返还；胁迫抵债，重新核验；善意代耕，给过渡期与补偿；合法交易但工役无地者，优先安置官田和铁路岗位。”
沈牧抬头。
“追缴非法获利怎么算。”
张良没有立刻回答。
秦风开口。
“非法获利不能全砸在佃户身上。庄园、经办官、伪造文书者按获利和责任分摊。”
沈牧的笔尖在帛纸上停了三息。
“这条写进去，世族会跳起来。”
秦风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验料簿上。
“你父亲当年查的就是这条利益链。他没查完，你现在要把它写进法里。”
沈牧闭上眼睛，过了很久，重新提笔。
“写。”
---
子时过半，帛纸已经写满三卷。
秦风的脸色比进殿时更白了，嘴唇干裂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陆广站在门外，脉枕已经准备好了，但秦风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扶苏看着他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先生，你的身体”
秦风抬手打断他。
“还有最后一条。”
他把第三卷帛纸摊开。
“法条写完，必须明确一件事。这条法不是为了保护某一方，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底线在哪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沉。
“工役有底线，佃户有底线，庄园有底线，地方官也有底线。谁越界，谁担责。”
张良点头。
“这条写进法条前言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帛纸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前言不只写规则，还要写这条法为什么存在。”
他抬头看向扶苏。
“你来写。”
扶苏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秦风把笔递给他。
“你是太子，也是监国。这条法如果连你都不敢在前言里说清楚为什么要立，朝堂上就没人敢替你说话。”
扶苏接过笔，盯着空白的帛纸看了很久。
他提笔，写下第一行字。
“大秦立国，以法为本。法若不护人，则民不信法；法若不明责，则官不畏法；法若不定界，则国无宁日。”
秦风看着那行字，没有说话。
扶苏继续写。
“轨路兴，则国兴；人安，则国安。此法不为轨路而立，为人而立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扶苏放下笔。
秦风让文吏把这段话抄录下来，盖上少府的红印。
“明日进朝堂，就用这段话开场。”
陆广从门外走进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大祭酒，时辰到了。”
秦风没有回应，而是抬手示意老孟推轮椅。
刚站起来，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。
他用袖子挡住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帛纸边缘。
殿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扶苏站起来，手攥成拳。
张良的目光落在那滩血迹上，没有说话。
沈牧转过身，背对秦风，肩膀绷得笔直。
铜针电报机在这时候响了。
文吏译完，声音发抖。
“陛下批示：法可慢半日，秦风不能少一口气。”
秦风把袖子放下来，声音很平。
“告诉陛下，草案已成。明日进朝堂。”
---
少府门外，天还没亮。
数百名佃户聚集在石阶下，手里攥着锄头和扁担，没有冲进来，但也没有散开。
人群中有人高喊。
“还田给工役，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！”
“大祭酒只管工役，不管我们死活！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韩信站在门内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要不要清场。”
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到门口，停在石阶前。
“不清。”
韩信转头看他。
“这么多人堵在门外，明天朝会怎么办。”
秦风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这条法若连他们的害怕都装不下，明天进朝堂也只是废纸。”
他让老孟把轮椅推下台阶。
人群安静了一层。
一名三十多岁的佃户举着锄头，站在最前面。
“大祭酒，你还地给他，那我家去哪？”
秦风停在台阶前，目光落在那把锄头上。
“你先把锄头放下。”
佃户的手攥得更紧。
秦风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今天不赶你走。我来给你算一条能活下去的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