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府门外，数百名佃户聚成一团黑压压的人墙。
锄头、扁担、木棍，攥在手里，但没有人真的往前冲。
韩信站在石阶上，手按刀柄，目光扫过人群最前排几个叫得最凶的。
他没有让甲士拔刀。
秦风的轮椅从门内推出来，停在台阶前。
人群安静了一层。
一名三十多岁的佃户举着锄头，站在最前面，声音很大。
“大祭酒，你还地给他，那我家去哪？”
秦风的目光落在那把锄头上。
“你先把锄头放下。”
佃户的手攥得更紧。
秦风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今天不赶你走。我来给你算一条能活下去的账。”
佃户愣了一下。
秦风继续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，种的是哪块地，种了几年，欠庄园多少粮，家里有几口人。”
佃户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小人叫吴三，种的是钱四家的西边三亩，种了三年，欠庄园两石粮，家里五口人，两个孩子，一个病母。”
秦风点头。
“三年，两石粮，一家五口。”
他让老孟把轮椅推下台阶，停在人群前两步的位置。
“吴三，你知道你种的地原本是谁的吗。”
吴三摇头。
“小人只知道是代耕田，里正说钱四失踪了，可能死了，地没人种了，给我们种。”
秦风抬头看向人群。
“在场的人，有多少是这样的。”
人群里沉默了三息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举起手。
“民妇家的也是。”
又有几个人举起手。
秦风的目光扫过他们。
“你们当初签代耕契的时候，有没有人告诉你们，这些地的主人还活着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秦风继续说。
“你们也不知道，这些地的主人是被征去修铁路的工役，被人抹掉了名字，写成了失踪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吴三的手松了一些。
“那我们”
秦风打断他。
“你们不是罪人。你们只是被人利用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地的主人回来了，地必须还。”
人群里有人开始喊。
“那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！”
“大祭酒只管工役，不管我们死活！”
秦风没有抬高声音。
“我管。但不是让你们继续种别人的地。”
他让文吏把一卷帛纸展开，举高。
“新法里有过渡条款。第一条，原佃户不得被暴力驱逐。第二条，归还地权后可重新立约。第三条，官府提供种子、农具和一年减赋。第四条，灾年可减租，工伤另有互助金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吴三的锄头垂下来一些。
“大祭酒说的是真的？”
秦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现在欠庄园两石粮，按魏家的租额，明年你还要欠更多。新约的租额，按大秦统一标准，不会让你越种越穷。”
吴三的手彻底松开了。
这时，人群后面有人推了一把，一个瘦小的男人被推到前面。
那人的脸色很白，眼神闪烁。
“大祭酒说得好听，但地还回去，我们立刻就没地种了！新约要等明年，我们现在就要饿死！”
秦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，种的是哪块地。”
那人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小人叫赵六，种的是”
“你不是佃户。”
秦风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你是魏家庄园的管事。”
人群炸开了。
赵六的脸色变了。
秦风继续说。
“你今天来，不是为了佃户讨活路，是为了让佃户替庄园挡刀。”
赵六的嘴唇翕动了两下。
“小人不是”
“韩信。”
韩信从石阶上走下来，两名甲士跟在身后。
秦风的目光落在赵六身上。
“煽动械斗，伪造文书，按新法，收押。”
赵六的腿软了。
他还想挣扎，但韩信的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别动。”
赵六被押走了。
人群里又安静了一层。
吴三转过身，看向刚才推赵六出来的那几个人。
“你们也是庄园的人？”
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，转身想跑，被韩信的甲士拦住。
吴三的锄头举起来，声音发抖。
“你们骗我们来闹事，是想让我们替庄园挡刀？”
秦风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。
“放下锄头。”
吴三转过头，眼睛通红。
秦风看着他。
“你们不是罪人，他们才是。但如果你现在动手，你就变成了罪人。”
吴三的手抖了两下，锄头落在地上。
这时，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让一让。”
人群分开，钱四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腿，走到前面。
他停在吴三面前。
吴三的头低下去。
“钱哥，我”
钱四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吴三，你种我家的地三年，缴了多少租。”
吴三的声音很低。
“三年六石。”
钱四点头。
“按魏家的租额，你种三年，欠两石。按大秦的统一标准，你种三年，应该只欠半石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地我要回来，但不赶你走。你愿意的话，咱们重新立约。租额按大秦标准，灾年减租，不许卖子抵债。”
吴三抬起头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钱哥，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钱四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也被人当牲口使过。我不会那样对你。”
吴三的膝盖弯下去，跪在地上。
“钱哥，我”
钱四伸手把他拉起来。
“别跪。你种地，我收租，咱们按新约来。”
人群里有人开始哭。
秦风的目光扫过他们。
“新法不是为了让一批人替另一批人去死。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有活路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回去吧。三日后，新约会发到每个佃户手里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了。
吴三走到秦风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大祭酒，小人谢您。”
秦风没有说话。
吴三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大祭酒，您说的话，小人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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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散尽后，韩信走到秦风身边。
“那几个庄园管事，怎么处置。”
秦风的声音很平。
“煽动械斗，伪造文书，按新法收押。不扩大株连。”
韩信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这时，少府属吏从门内快步走出来。
“大祭酒，魏家派人送来一只木匣。”
秦风抬头。
“送进来。”
木匣被抬到秦风面前。
匣子不大，但很沉。
秦风让老孟把匣子打开。
里面是七份未入官档的代管名册。
每一份都标注了时间、地点、涉及人员。
张良从侧方走出来，拿起第一份名册翻了翻。
“这是赵家的。”
他又拿起第二份。
“这是王家的。”
秦风的目光落在匣子底部。
那里有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。
他让老孟把字条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魏延年愿作证，但要求新法保护真正耕种土地的人，不许把庄园上下全部打成罪人。”
张良看着那张字条，声音很低。
“他在切割同盟，也在给自己留命。”
秦风把字条折好，塞进轮椅扶手的暗格里。
“那就让他明白，大秦给路，不等于大秦不算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