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朝会辰时整开。
陆广在群臣入殿之前,站到了殿门口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帛纸,上面盖着太医署的红印。
“奉太医署令,陛下今日理政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陆广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殿前字字清晰,“任何人以冗言拖延、以程序反复致陛下超时,太医署有权中止朝会。”
赵叔仲的脚步停滞了一瞬。他身后的王恪扭头看向属官,属官无声地摇了摇头。
帛纸被贴在殿门左侧,鲜红的印泥朝外。
群臣鱼贯入殿,随即发现上首的御座是空的。
嬴政坐在大殿东侧的侧席上。一身玄色常服,没有戴冕旒,身前只摆了一张矮案和一碗清水。蒙毅立在他侧后方,手里捧着一架铜漏。
扶苏站在殿中主位,面朝群臣。
“今日大朝会,由本宫主持议程。”扶苏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铺垫,“议题一项:《大秦轨路法》草案表决。”
秦风的轮椅停在北面记录官侧方,和三天前公听时的位置一模一样。他依然没有坐进任何一方的阵营里。
铜漏的第一滴水落下。
赵叔仲出列。动作从容,拱手的幅度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殿下,臣有三疑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新法追溯十年田契,动摇天下持契信用。其二,巡核使直属少府,架空郡县,违背分治之制。其三,工伤抚恤金若由国库出,三年内必将拖垮西北军费。”
三板斧,字字诛心。
赵叔仲退回原位时,六家代表齐声附议。声音整齐划一,和上一次朝会如出一辙。
扶苏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向殿侧,从两名少府属吏手中接过那块三尺宽的木板。
木板被架在殿中央,帛纸朝外。上面的数字用朱墨分栏标注,隔着十步都能看清。
“第一笔,鬼锻岛走私案罚没资产,折银八万两,已入少府专户。”
扶苏的手指点在第一行。
“第二笔,咸阳至函谷关铁路货运收入,通车七个月,折银十一万四千两。”
第二行。
“第三笔,东海三郡伪契案涉案税赋截留,经初核,三万七千两。”
第三行。
“第四笔,崤山段世族虚报损耗补贴,追缴六千四百两。”
第四行。
“第五笔,铁路工伤瞒报导致七千余人失籍,地方少缴户赋四年,折抵一万两千两。”
扶苏转过身,直视赵叔仲。
“五笔相加,二十五万两。安置全部返乡工役第一年开支,满打满算四万两。赵公方才说拖垮国库,臣请问,是哪个国库?”
赵叔仲的眼皮跳了一下,没有作声。
王恪立刻接过话头:“太子以罚没银充常支,乃寅吃卯粮。罚没非恒产,不可作为新法常支的财源。”
扶苏连辩驳的停顿都没有:“铁路货运收入是恒产。每季递增一成七,这是少府的明账,丞相府随时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李斯从文臣首列走出了半步。
“老臣不反对抚恤。但责任金的分摊方式,请大祭酒明示。若按人头收,工坊与庄园主必然裁减用工。民失其业,祸患比失地更甚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边缘叩了一下。
“不按人头。”
李斯转头看向那辆轮椅。
“按风险等级、获利比例、过错程度三项加权。守规矩的工坊,责任金最低,且能拿到少府优先订单的资格。不守规矩的,金额翻倍。”秦风的声音不高,语速很慢,“工坊主自己会算账,合规比违规便宜,他们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李斯沉默了两息。他没有再追问,退回了原位。
铜漏已经落了三十滴。
沈牧站了起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铜箱,和三天前公听时一模一样。但今天,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“少府举证。”
沈牧把铜箱打开,取出一卷旧帛纸。纸色泛黄,边角磨损,字迹却依然清晰。
“始皇三十六年,颍川转运署左监沈渊,在验料簿中记录铁料出库与到货差额三成。次日,沈渊被逮捕入狱。”
他把帛纸展开,举高。
“签署逮捕令的人,是时任转运署副主事,顾怀安。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沈牧继续开口。
“十一年后的今天,顾怀安现任度支系统从事中郎。三天前,他联署了一份奏议,主张‘抚恤不可过度,以免国库空虚’。”
沈牧把目光移向殿内左侧第四列。
那个位置上,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。
“此人十一年前伪造证词害死查账官,十一年后仍在朝堂上反对工役抚恤。”沈牧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少府请求将此人列为轨路旧案关联嫌疑人,限制其在新法表决前的发言资格。”
顾怀安死死撑着案几站直了身子。
“放肆!廷尉结案十一年的旧档,岂是你一个少府属吏能在朝堂上信口雌黄的!”
秦风的声音从记录官侧方传来。
“先帝修铁路,是为了运粮运兵,还是为了让人借铁路吞田?”
顾怀安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秦风继续说道:“旧案翻不翻,由廷尉和御案裁断。但在裁断结果出来之前,涉案人不得参与相关法条表决。这不是翻案,是回避。”
顾怀安的膝盖晃了一下。他身旁的几名官员不着痕迹地往两侧挪了半步,空出了一个圆圈。
嬴政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。
秦风看见了。他没有让事态陷入无休止的扯皮,直接从膝上的帛册里抽出一页纸,递给老孟。
老孟推着轮椅走到殿中,把帛纸呈给蒙毅。
蒙毅双手接转,呈递御前。
帛纸上只写着三行字。
“三问裁断单。第一问:谁伪造了契书。第二问:谁被抹去了身份。第三问:谁从中获利。”
嬴政看了一眼,将帛纸搁在面前的矮案上。
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三句话压成了死寂。所有的情绪和立场之争,都被强行拉回了事实认定的轨道。
中间派的官员开始互相交换眼神。
一名从未发言的郎中令属官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臣以为,分类裁断可行。伪契者追责,失籍者返权,善意耕种者给过渡。三条并行,不至于一刀切。”
紧接着又有两人出声附议。
赵叔仲的脸色沉了下去。他身后的属官凑近耳边说了句什么,赵叔仲微微摇了摇头。
铜漏还剩最后二十滴。
宗正寺的那名官员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正是三天前全程沉默、散朝时第一个走向赵叔仲耳语的那个人。
他没有看赵叔仲,而是顺着中间派的话头扬高了声音:“分类裁断固然妥当,但臣敢问,这巡核使由谁指派?旧案由谁重审?责任金由谁定夺?”
他直直走到殿中央,面朝侧席上的嬴政,伏地叩首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,不敢不奏!”
嬴政没有动。
宗正寺官员抬起头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大祭酒秦风,借救驾之功揽少府、铁路、军工、船坊于一身。今又借新法之名,设巡核使架空郡县,立责任金收割工坊,翻旧案清洗政敌!”
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。
“天下田契、天下工坊、天下官吏之去留,皆系于一人之手。陛下当防大祭酒专权!”
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嬴政的目光从侧席移过来,越过群臣,落在了秦风身上。
秦风的手指停在铁护腕边缘,没有叩击。
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,眼底压抑的怒意即将破冰。
秦风先开口了。
“陛下,臣请您先别替臣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