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没有声音。
宗正寺那名官员的额头还贴在地砖上，姿态恭顺，话却是朝堂上最毒的刀。
专权。
一个字就够了。在大秦的朝堂上，这两个字比任何罪名都重。它不需要证据，只需要让皇帝起疑。
嬴政的手指蜷了蜷，眼底的温度骤降。
秦风看得清楚。他太了解这个人。嬴政不是怕他专权，嬴政是怕有人用这种话逼自己表态，逼自己在群臣面前选边站。
一旦皇帝开口护人，“秦风专权”就从诬告变成了事实。
所以他抢先开了口。
“陛下，臣请您先别替臣说话。”
嬴政的手指停住了。
秦风的轮椅从记录官侧方推出半步，铁护腕搁着扶手，目光落在伏地的宗正寺官员身上。
“这位大人说得对。”
殿内的呼吸声乱了一层。赵叔仲抬起了眉，连王恪都转过了头。
秦风继续说，声音很平。
“少府管铁路，管船坊，管军工，管矿务。权确实大。”
他的手指在铁护腕边缘叩了一下。
“但权大不大，不看谁坐那个位置。看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问：谁伪造了契书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问：谁把活人写成了失踪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问：谁在工役死伤之后，从中获利。”
三根手指收回去，搁回铁护腕上。
“这三个问题，任何一个的答案是秦风，陛下今日便可免臣一切职务。”
殿内死寂。
宗正寺官员的额头终于从地砖上抬起来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但没找到接口。
秦风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这位大人方才说，翻旧案是清洗政敌。”秦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“那臣问你，沈渊十一年前查的铁料差额三成，你知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宗正寺官员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答不上来没关系。”秦风把目光收回去，“张良。”
张良从侧案后走出来。手里捧着三卷帛纸，步子不快，但落点极准地停在殿中央。
“七家世族名册交叉验证结果。”张良把第一卷帛纸展开，“魏家，四十二户代管田中九户流程存疑，但无直接伪造契书证据。赵家，利用失籍工役田产编号虚报损耗补贴，三年获利一千八百石。吕家三个旁支，在转运署物资签收栏反复出现。”
他把第二卷帛纸摊开。
“王家，代管田转手流程合规，但其名下一名管事与里正共用同一枚私印。刘家抄没后已无实体。其余两家，参与程度尚待核实。”
第三卷帛纸，张良没有展开，而是递到记录官手中。
“七家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人深度参与造假，有人只是被上游假契套牢。分案审，分类罚。这不是清洗，是算账。”
赵叔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，但他身后那六名代表不再齐声附议了。有两个人的目光开始往别处飘。
这时候，魏延年站了起来。
没有人叫他，也没有人传他。他从殿侧的位置走到殿中央，拱手行礼，动作很慢。
“魏某有罪。”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四十二户代管田，九户有疑，魏某知情不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供词，“账房虚报修渠银，魏某未加核实便盖了印。这两条，魏某认。”
赵叔仲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魏延年继续说。
“但六十七户佃户种了三年的地，缴了三年的税。他们不是帮凶，是耕种者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群臣，落在侧席上的嬴政身上，“魏某不求免罪，只求新法裁断时，不把庄园上下一锅端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边缘叩了一下。
“你认罪的部分，廷尉会审。你指认的部分，交叉验证后入卷。你那六十七户佃户，按新法过渡条款处置。”
魏延年的肩膀往下松了半寸。他退回原位时，赵叔仲始终没有看他。
张良把一份帛纸递到记录官手中。
“呈堂证物第十一号，下邳东陈村新约契书。”
记录官展开帛纸，举高。
帛纸上是钱四和吴三签下的那份新约。田权归钱四，佃约归吴三，租额按大秦统一标准，灾年减租，不许卖子抵债。两人的手印并排盖在契尾。
秦风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。
“这两个人三天前还拿锄头对峙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殿内。
“他们是工役和佃户，是两个都没退路的人。他们用三天时间，自己找到了共存的办法。”
秦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膝上的帛册上。
“诸位坐在这里的人，比他们有学问，有官位，有田产。但到现在为止，诸位提出的方案，没有一个比两个泥腿子签的契更管用。”
殿内没有人接话。
铜漏的水还在滴。蒙毅看了一眼刻度，抬起头望向嬴政。
嬴政一直没有动。从秦风开口到现在，他的手搁在膝上，呼吸平稳，脸色虽然苍白，但没有任何冰火异象。
他在忍。
秦风知道他在忍。
嬴政把清水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。这个动作让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“朕听明白了。”
声音不高，但章台宫的穹顶把每一个字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田契不是不能动，但伪契不能护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赵叔仲的方向，没有停留。
“地方不是不能管，但吞人不能叫秩序。”
目光移向宗正寺官员的位置。
“新法可修，造假者不可赦。”
嬴政把手从膝上抬起来，搁在面前的矮案上。
“《大秦轨路法》不是秦风替朕夺权。”
殿内的空气被这句话压得一丝不动。
“是大秦，替以后每一个修路的人、造船的人、扛铁料的人，留一条活路。”
嬴政的目光从群臣身上收回来。
“涉案者分案羁押。顾怀安、里正伪证者、煽动械斗者，各归各案。魏延年交账有据，不免审，但协助情节依法记录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此法先在下邳、颍川、琅琊三郡试行。”
蒙毅手中的铜漏最后一滴水落下。
陆广从侧门走进来，步子极快。他走到嬴政身侧，手指直接按上了嬴政的手腕。
“两个时辰到了。”
嬴政没有挣扎。他撑着矮案站起来，玄色常服的衣摆垂落，动作缓慢但脊背依然撑得笔直。
群臣跪伏，没有人敢出声。
嬴政走到殿门前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满朝官员。
“法今日试行。”
陆广扶住他的手肘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该走了。”
嬴政转过身，往侧殿走去。声音淡淡落在身后。
“剩下的账，让他们自己先怕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