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列停在矿区东侧二里外的临时月台。
秦风掀开车帘时,远处矿门方向传来绞盘转动的闷响,规律、沉重,像某种巨大活物的呼吸。
韩信已经完成了外围部署。
火药库门上挂着少府铁锁,兵器仓围了十二名甲士,三辆装满精铜的铜车被截在矿门西侧官道上,车轮垫了木楔子,谁也别想动。
但矿门大敞。
粮车照常进去。灯油照常卸下。连伙房的炊烟都没断过。
韩信站在月台边缘,手里攥着一份布防图,等秦风的轮椅被老孟推下来。
“矿方没异动。”韩信声音压得很低,“周绍在矿口等着,带了一箱子文书。”
秦风的轮椅停稳,铁护腕搁在扶手上。
“他来得快。”
“比咱们预想的还快。”韩信把布防图折好塞进怀里,“像是早就备好了。”
秦风没接话。老孟推着轮椅往矿区方向走,车辙印碾过黄土地面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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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口。
周绍站在三丈开外,身后摆了一只铜皮箱子。
四十出头,脸面干净,指甲修得齐整,不像矿主,倒像咸阳城里做绸缎生意的行商。
他看见秦风的轮椅时,眼睛在铁护腕和断腿上停了两息,随即拱手行礼,动作标准。
“下官清河铜矿矿主周绍,恭迎少府大祭酒。”
他没等秦风回应,已经弯腰打开铜皮箱子。
“陇西郡府核发矿契一份,始皇三十五年签印。军方铜料采购订单十二份,逐季供应,从无断档。矿工自愿抵债手印三百二十七份,均有画押日期。”
周绍把文书一样样摊在箱盖上,嘴里没停。
“大祭酒若是为周勉旧事而来,绍可以明言——周勉叛逆之时,本矿已向朝廷上缴铜料如期,未有一日延误。叛乱与矿务是两件事,绍从未涉及兵事。”
他说完这些,抬起头看秦风,目光里有精明人特有的试探。
秦风没看那些文书。
“今日井下多少人。”
周绍的话头卡了一下。
“回大祭酒,三百一十九人当值。”
“送风轮停转后,井下能撑多久。”
周绍的笑容收了。
“若全停,深层半个时辰便会积浊气。”
“粮仓存粮能供全矿几日。”
周绍盯着秦风看了三息。他合上铜皮箱,手搁在箱盖上。
“大祭酒不是来封矿的。”
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扶手。
“我若是来封矿的,粮车今早就不会放进去。”
周绍的肩膀松了一分。但只松了一分。他重新站直身子,声音放平了半调。
“绍明白了。大祭酒放心,只要矿不停,铜料照常供应军方,井下不会出事。”
秦风转头看向沈牧。
“把他那三百二十七份手印拿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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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属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韩信把人分成三批,每批不超过三十人。站位在矿门外五十步的木栅后,能看见矿口升降架和换班走道,看不见井口。
秦风的规矩只有三条。
不许冲门。不许强认。不许哭喊。
第一条是防矿工误判。第二条是防官府被当成逼供。第三条是防井下传出异声,引发恐慌。
第一批家属站到木栅后时,矿口刚好换班。
十几个灰头土脸的矿工从升降架上走下来,身上还沾着湿泥和铜粉。他们经过换班走道时,有人往木栅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然后就低头走了。
像是被人训练过,不准往那个方向看。
第二批家属站出来时,出了事。
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木栅后。她没有戴帽子,头发用粗布条绑着,手里攥着一本粮册。
她叫孟青禾。
秦风认得她。巡核使的报告里提过这个名字——矿口粮棚代书,负责给矿工家属发口粮。
她的父亲孟大川,始皇三十六年登记失踪。
换班走道上,一个弯腰推矿车的男人经过。
他的脊背是弯的,右肩比左肩矮了一截,走路时左脚有拖拽的节奏。
孟青禾的手攥住木栅横杆。
那个男人推着矿车经过木栅外侧时,转了一下头。
只转了一下。
孟青禾的嘴唇动了。
“爹。”
声音不大,但矿口空旷,连换班走道上第三个矿工都听见了。
推车的男人停住了。
他没有转身。他的双手按在矿车把手上,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。
“爹。”孟青禾又喊了一声,声音在抖。
男人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有铜粉和旧伤疤,嘴唇干裂,眼睛在灰土下很亮。他看着孟青禾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孟青禾的手指收紧。
“我是甲二十七。”男人的声音很平,像是背了很多遍的句子,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他转回身,推着矿车继续走。
脊背比刚才弯得更深。
孟青禾的身体往前冲了一步,被旁边的妇人拉住。
“放开我,那是我爹,他脸上那道疤是小时候被牛角划的,我认得——”
秦风的声音从轮椅上传过来。
“记录官。”
沈牧上前一步,笔已经蘸好墨。
“写。容貌相符,与孟青禾所述特征吻合。本人暂不确认身份,不得强证。”
孟青禾转头看向秦风,眼眶里的东西快要掉出来。
“大人,他明明——”
“他今天不认你,大秦不逼他。”秦风的目光从孟青禾脸上移开,落在那辆已经推远的矿车上,“但谁逼他只能叫一个矿号,大秦一定问。”
木栅后面安静了。
不只是孟青禾安静了。第二批三十个家属全安静了。
他们来之前,以为官府会像抓逃犯一样把人拖出来。
现在官府说,不认可以。不逼。
矿口换班走道上,几个正在经过的矿工放慢了脚步。
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木栅方向,这次看得比第一批换班时久了两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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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绍站在矿口偏房门槛边,看了全程。
他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。
“大祭酒也看到了。他们是自愿留在矿上的。”
秦风没看他。
“沈牧,那三百二十七份手印验完了没有。”
沈牧从侧面走过来,手里捏着三张手印帛纸。
“验了四十七份。”沈牧把帛纸摊开,“其中三十一份的拇指按压角度完全一致,指腹弧度重合率超过九成。”
周绍的步子停了一拍。
“正常人按手印,轻重、角度、位置多少有差异。”沈牧把三张帛纸排在一起,“三十一个人,按出同一种印。除非他们的手指长得一模一样,否则只有一种解释。”
“木模。”秦风的声音很平,“刻一个拇指模子,蘸了泥浆往帛纸上压。一晚上能压三百个。”
周绍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他没有辩驳。
秦风也没继续追问。他的目光从手印帛纸上移开,抬头看向矿口上方的木牌。
木牌分两面,一面写“日班”,一面写“夜班”。
换班铜钟还没响。
秦风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夜班什么时候换。”
周绍顿了一下。“酉时三刻。”
秦风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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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。
铜钟响了。
矿口木牌翻面,夜班名单被挂上去。竹简一条一条排列,字迹密实。
沈牧凑过去看了一眼,身体僵住。
他转头看向秦风,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夜班人数,一百九十四。”
秦风的手指停在铁护腕边缘。
“调度呢。”
沈牧又看了一眼竹简底部的备注栏。
“全部调入西井深层。”
一百九十四个清河镇的名字,被涂成矿号的那一百九十四人,在今夜换班后,将全部被送入最深的矿井。
秦风的目光从木牌移向矿口深处。升降架的绞盘开始转动,第一批夜班矿工已经踩上了踏板。
孟青禾还站在木栅后面。
她看着那块翻过去的木牌,身体在发抖。
“他明明是我爹。”
秦风的轮椅转过来,面朝她。
“他不敢做你爹,是因为有人让他觉得,做回活人比当矿号更危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