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册摊开在秦风膝上时,墨迹还没干透。
韩信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份报告。巡核使随册附了一张陇西清河镇的户籍抄本,三百二十七人,写得工工整整。
秦风翻到第四页,手指停住。
失踪栏里的名字太多了。一页三十人,密密排了六页半,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名字,凑成一百九十四。
“年龄呢。”
韩信从怀里掏出第二份帛纸。“巡核使验了十七人的脸,口音、旧伤、年纪全对得上。矿上登记册写的是无籍流民,但这些人说的是清河镇土话。”
秦风把户籍抄本翻回第一页,目光落在失踪年份上。
始皇三十五年,十九人。三十六年,四十一人。三十七年,六十三人。三十八年,四十七人。三十九年,二十四人。
周勉出任陇西郡守是三十五年春。同年秋,陇西铁路支线开工,军方铜料订单翻了三倍。
六年,一百九十四条命,被塞进一座矿井里。
秦风合上户籍抄本,翻开县衙呈报朝廷的存档。
逃役,六十七人。病亡,八十九人。流散,三十八人。
三类加起来正好一百九十四。
“沈牧。”
沈牧从案侧走过来。
“逃役六十七人,追捕文书呢。”
沈牧翻了两遍档夹。“没有。”
“病亡八十九人,尸检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流散三十八人,迁徙凭证呢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
秦风把存档扔回案上。
六十七个人逃了,没人追。八十九个人死了,没人验。三十八个人走了,没人问去哪。
县衙只管把名字填进去,朝廷只管把数字收上来。一百九十四条命就这样从大秦的户籍里消失了。
韩信站在案前,靴底的黄土还没掸干净。
“连夜封矿,拿周绍。”
秦风摇头。
“不封矿。”
韩信的眉压下来。“他手里捏着一百九十四条命,你给他留反应时间,他把人往深井里一赶——”
“封矿要堵井口。”秦风打断他,“矿井靠水泵排水,靠送风轮通气,靠绞盘运人。这三样东西全在矿方手里。你堵了井口,他断了水泵,井下的人怎么办。”
韩信没接话。
秦风继续说。“火药库封了,他炸不了矿。兵器库封了,他武装不了监工。铜车和外围道路断了,他运不走铜料。但粮食照常送进去,水泵照常转,灯油照常供。”
“让他知道外面来人了,他不会动手?”
“他动手的前提是觉得自己跑不掉。”秦风把名册重新翻开,“周绍不是周勉。周勉是叛将,逼急了会杀人。周绍是商人,逼急了会算账。”
韩信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“你赌他不杀人。”
“我赌他舍不得铜矿。”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铁护腕,“三百多个矿工,每天出铜七百斤,供应军方。他杀了人,铜从哪来。他堵了井,水从哪排。”
韩信没再反驳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我先带人去。火药库和兵器库今夜必须拿下。”
“准。外围道路也封,但不许堵井,不许断水,不许拦粮车。”
韩信推门出去。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很沉。
秦风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,落在沈牧身上。
“收拾东西,明天跟我走。”
沈牧点头。他收拾卷宗的动作很快,没有问去哪。
“老孟。”
老孟从角落里站起来。
“备三箱药,外加三百份空白返籍凭证。”
老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三百份。”
“先备着。”
秦风把铜针电报的发报纸抽出一张,左手握笔,写得很慢。
第一封发咸阳,给扶苏。
“清河铜矿在册三百二十七人。按此数备七日口粮,不等调查结果,先拨。”
第二封发咸阳,给张良。
“调取周氏铜矿全部矿契,及军方三年内铜料采购订单。分开查,先看合法性。”
张良的回电来得很快。
“矿契正规,由陇西郡府核发,始皇三十五年签。铜料订单亦合规,每季供军方精铜四千斤,从未断供。”
秦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矿契合法。供货合法。用的人不合法。
一座正规矿山,用三百多个没有身份的人挖铜,供应大秦军方。如果把矿封了,军方铜料断供。如果把人放了,矿井没人维护。
这不是一个“好人坏人”的问题。
这是一根链条。每一环都在正常运转,只有最底下那一百九十四个人,被从链条上抹掉了名字。
第三封电报发章台宫。
秦风措辞改了三遍。最后写成五行字的简报,把数字、年份、县衙三类登记、没有配套文书的事实依次列完,末尾附了一句:人数待核实,暂不建议任何诛杀令。
嬴政的批复在半个时辰后到。
八个字。
“封档不封井,先数活人。”
后面跟了一行小字。
“每日呈报不超一页。”
秦风看着那行小字,喉咙动了一下。
嬴政在管自己。
他不是不想暴怒,他是知道自己一旦看到细节,经脉承受不住。所以主动给自己设限,一天只看一页。
秦风提笔回电。
“陛下今日只问人数,不许问该杀谁。”
电报机沉默了很久。
两个字传回来。
“多嘴。”
秦风把回电折好,塞进轮椅暗格。
嬴政没有下诛杀令。没有调兵。没有震怒。只说了八个字,然后给自己画了条线。
秦风靠回轮椅背,闭了一下眼。
这个人比半年前好太多了。
入夜。
巡核使加急送来的第二份材料摆到案上。是一张普通的工钱发放单,竹纸,墨渍斑驳,右下角有矿井管事的骑缝印。
单子上列着夜班二十三人的矿号和当日画押。
沈牧按照秦风的要求逐一核对。
“甲二十七。”他的手指停在第七行,“画押旁边有个记号,是旧伤标记。左手食指第一节缺失。”
秦风翻开清河镇户籍。
张福生,始皇三十六年登记病亡。备注栏有家属补充:左手食指被铡刀切断半截,幼时旧伤。
“甲二十七”的画押确实只有四根手指的痕迹。
沈牧的呼吸重了一拍。
“病亡六年的人,昨天夜里还在铜矿领工钱。”
秦风没有接话。他把工钱单翻转过来,对着油灯看了很久。
“拿温水来。”
老孟递过一块浸湿的棉布。秦风接过去,轻轻覆在工钱单表面,等了十息,揭开。
浮墨被水浸透,洇开一层灰黑色的污渍。
灰黑色下面,露出了另一层字迹。
“张福生”三个字,被人用浓墨覆盖过,再在上方重新写了“甲二十七”。
秦风继续往下洗。
第二行,“甲三十一”下面,是“李大牛”。
第三行,“乙十二”下面,是“陈有根”。
一行一行,浓墨褪去,旧名浮现。
整张夜班工钱单,二十三个矿号下面,全部压着真名。
沈牧的手攥紧了案角。
秦风把棉布放回盆里,水已经染成墨色。
他盯着那张被洗出两层字迹的工钱单,声音很平。
“死人不领工钱。能领工钱的死人,说明有人把活人写死了。”
沈牧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“如果整座矿的工钱单都是这样”
“一百九十四个清河镇的名字,全被涂掉了。”秦风把单子合上,“只剩一百九十四个矿号。”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油灯晃了一下。
韩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那张被洗过的单子上。
“一百九十四个死人,昨夜全在领工钱。”
秦风把名册和工钱单摞在一起,塞进铜箱。
“那就去问问,他们为什么活着,却不敢说自己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