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孟蹲下身，背朝秦风。
“上来，我背你下去看。”
秦风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。“我下去只会多一个要救的瘸子。”
他把目光从那架断了轴的送风轮上收回来，落在膝上的旧矿图上。矿图是巡核使进井前从矿方文书里翻出来的，纸色发黄，但标注清楚。
西井深层有两条通风巷道。主道连着刚停的送风轮，副道在东侧，三年前因塌方被封堵了半截。
铜管里又传来敲击声。节奏比刚才快，老矿工贴着管壁听了一遍，转头报数。
“水涨到脚踝了。浊气还没压下来，人能动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矿图上划了一条线。“副道打通，先恢复侧风。”
韩信凑过来看。“为什么不先抽水。”
“水泵在东面。启动水泵要人力踩踏，踩踏消耗空气。”秦风的手指点在图上两条巷道的交汇处，“先抽水后通风，等于把六十三个人呼出来的浊气全压向深层死角。顺序反了，人会闷死在排水的路上。”
韩信没再问。他转身走向矿门外截停的铜车。
三辆装满精铜的运输车，每辆有两根铁制轮轴和一套绞盘传动装置。韩信拍了一下最近那辆车的车厢板。
“拆轮轴，卸绞盘。”他朝身后的神机营匠师抬了下颌，“改成手摇送风，半刻钟内我要看见转。”
匠师跑步上前，铁锤和撬棍同时落在车轴连接处。
秦风没有看那边。他的目光移向矿口偏房。
“周绍。”
周绍从偏房门槛边走出来，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很平。
“大祭酒要什么。”
“灯油，木料，备用水泵零件。你私库里有。”
周绍的步子顿了一拍。秦风继续说。
“巡核使进井前看过你的物资登记簿。灯油三百斤，松木支柱两百根，备用泵头铜件十七套。现在全搬出来。”
周绍站了三息。然后他抬手招了招身后的管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开库。”
沈牧跟上去，手里的笔没有停。他在帛纸上逐条记录：灯油三百斤，出库；松木支柱两百根，出库；泵头铜件十七套，出库。
每条末尾，他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协助救援，单列入卷。不得以此抵消此前责任。”
周绍回头看了那行字一眼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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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栅后面，孟青禾跑了过来。
她手里抱着一本粮册，封皮磨得发白，角上沾着灶灰。
“大人。”她站在秦风轮椅前，喘了两口气，把粮册翻开。
秦风低头看。粮册按矿号排列，每个矿号后面记着每日口粮种类和数量。但旁边还有一栏窄窄的批注，字迹细小。
“甲二十七，右膝旧伤，不能蹲。乙三，胸闷咳痰，每月加一次姜汤。丙十五，左手三指断，握不住锤。”
孟青禾的手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。
“六十三个人的旧伤和病，我都记过。”她的声音很快，像怕被人打断，“深层那些人里有四个不能跑，两个有胸疾，一个眼睛不好走不了暗道。”
秦风抬头看她。
“老孟，叫军医过来。”
军医和两名老矿工围过来时，孟青禾已经把粮册翻到深层那一页，把六十三人按伤病程度分了三档。重伤不能自行移动的四人，需要搀扶的七人，其余五十二人可以跟队走。
军医按照她的记录，开始准备热盐水、夹板和止血麻布。
秦风看着那本粮册，没有说话。
一个粮棚代书记下来的东西，比矿方六年的用工档案都详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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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摇送风装置搭好了。铜车轮轴架在矿口副道入口，绞盘齿轮咬合传动杆，四名神机营士兵抓住摇柄，等命令。
秦风把最后一个问题通过铜管敲给梁十九：副道东侧封堵段的厚度和材质。
回信很快。三下重击，两下轻敲，停顿，再一下重击。
老矿工翻译：“碎石填封，约两尺厚，没有浇灌。”
秦风点头。“转。”
四人同时摇动手柄，绞盘带动风叶转起来。新鲜空气从副道口灌入，顺着通道往深层压去。
半刻钟后，铜管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。
老矿工的声音带了一丝松动。“通了。浊气在散。”
韩信站在井口，目光落在送风装置上。“转速能不能再快。”
“不行。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所有人转头。
石魁站在三步外。他的牛皮鞭早被收走了，两只手空着，搁在身侧。
“副道封了三年，里面的支柱全是旧木。风压太大，接口处会崩开。”石魁的目光落在转动的风叶上，“塌了就不是六十三条命，是连救援通道一起埋。”
韩信盯着他看了两息。这个人半个时辰前还拿着鞭子拦人。
秦风开口了。“叫匠师来验。”
匠师趴在副道口听了一阵，用铁钎探了三下支柱间距。
“他说得对。现在这个速度是上限。再快，第三个节点的旧木撑不住。”
韩信收回目光，朝摇柄的士兵抬了下颌。“保持。”
石魁退回去了。没人谢他，他也没等人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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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。
升降架的绞盘重新启动时，矿口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踏板从黑暗里升上来。上面站着二十一个人。
灰头土脸，衣服湿透，有人扶着旁边的人，有人靠在铁索上。但二十一个人都站着。
木栅后的家属冲上来。老孟横过身子挡在前面，声音不大。
“先看伤。”
军医带人上前，逐个验过。热盐水灌下去，夹板绑好，止血布裹紧。
二十一人，七人有不同程度的浸泡伤，两人旧疾发作，其余行动无碍。
升降架第二次下去，第二次上来。二十一人。
第三次。二十一人。
六十三人。全部升井。没有一个窒息。没有一个被水淹。
梁十九最后一个踩上地面。他的鞋全湿了，水从裤腿往下淌。脸上的铜粉混着汗，糊成一层灰壳。
他走到秦风轮椅前，站定。什么都没说。
秦风也没说话。
梁十九转身走向矿工那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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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绍在这时候走过来。他的步子不急不缓，脸上带着一种“配合到位”的从容。
“大祭酒也看到了。”他站在距离秦风三步的地方，“灯油、木料、泵件，矿方全部开放配合。六十三人无一伤亡。”
沈牧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铁护腕。“沈牧。”
沈牧走上前，把记录帛纸展开，当着周绍的面，在“协助救援”条目下方，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。
“功单列，罪另审。”
周绍的嘴唇合拢了。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转身往偏房走。这一次，他什么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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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军医在矿口搭起的棚子里给最后几名矿工换药。大部分人已经被安置在临时帐篷里，裹着军用粗毯，喝完了热盐水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帐篷区边缘，准备让老孟推回驻地。
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，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秦风低头。
一个三十出头的矿工躺在地铺上，脸朝秦风这边。他的左腿绑着夹板，肩膀上缠着湿布，眼睛里还带着井下暗处待久了之后对光线的畏缩。
“大人。”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秦风停住了。
矿工没有求药，没有求水，没有问什么时候能走。
他攥着秦风的袖口，五指收得很紧。
“求大人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把我名字改回来。”
秦风的手指停在铁护腕上。
矿工的声音很低，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。
“我娘七十三了。她一个人在清河镇。我失踪之后，县衙每月给她两斗粮，名目是征役家属抚恤。”
他的手指收得更紧。
“我要是活着，抚恤就断了。她靠那两斗粮活了六年。”
帐篷里的风灯晃了一下。
秦风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袖口的手。指甲里全是铜粉，指腹的茧比锄头磨出来的还厚。
“大人，求你让我继续死在户籍上。”
秦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，看向帐篷外黑沉沉的矿山轮廓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
“看来要救的，不只是井下这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