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口东侧的医棚用松木架子和军用粗布搭成，三面透风，一面朝着帐篷区。
秦风让沈牧在棚口立了块木牌。牌上只有四行字，是老孟用炭笔写的，字歪，但大。
“一，获救矿工自愿选择见家属或暂缓。二，任何官吏不得单独询问矿工供述。三，拒绝报名者不强证。四，此棚为医棚，非审讯帐。”
牌子立了半个时辰，六十三名矿工里陆续有十六人走到木栅那边去了。他们站在家属面前，有人认了亲，有人只是远远看一眼又退回来。
没有人哭喊。
秦风坐在医棚侧方，膝上摊着矿工登记册。沈牧在旁逐一核验愿意报名的人，登记姓名、籍贯、入矿年份。
到第三个时辰结束时，沈牧把统计帛纸递过来。
“六十三人中，十六人已确认身份。四十七人拒报本名。”
秦风翻看拒报名单后附的简要问答记录。老矿工按秦风的要求，只问三个问题：你愿不愿意恢复名字；如果不愿意，最怕什么；需不需要什么。
答案分成三类。
第一类，十九人。怕追补旧税。他们被登记为失踪的那几年，原籍田地被代管，但户籍上的欠税并没有因为人“消失”而核销。一旦恢复活人身份，六年累积的户赋和丁税会同时压下来。
第二类，十四人。怕按逃役治罪。县衙报上去的是“逃役”或“流散”，按大秦旧律，逃役者追回后处劳役加倍。他们根本没逃，但文书上白纸黑字，翻供需要证据，证据全在矿方手里。
第三类，十四人。怕回去。家里的妻子已经改嫁，孩子已经跟了别姓，老母亲靠着征役抚恤粮活了六年。他们回去，不是团圆，是拆散另一个已经稳定的家。
秦风把帛纸合上。
“发电报，给扶苏。”
老孟把电报机搬到轮椅旁。秦风口述，沈牧誊写。
内容很短：清河矿四十七人拒复名。原因三类。需临时保障令，三条。一，恢复身份不追补旧税。二，不追回家属既往抚恤口粮。三，不因旧逃役记录先行收押。速发。
电报发出去一刻钟，回信来了。
扶苏的电报比秦风预想的长。
三条临时保障全部照准。后面多了一张七日过渡粮明细，按人头、伤病等级、随行家属分列。伤员日粮加半，哺乳妇人加半，婴儿单独计米汤口粮。
末尾附了一句：此令先行于法，待朝会追认。若有人以“程序未全”阻挠发粮，持此令可先斩。
秦风盯着那张明细看了十息。
“回电。”
老孟备好。
秦风的声音很平。“总算会拿账本行仁政了。”
回电来得很快。四个字。
“老师刻薄。”
沈牧看了一眼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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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落时分。
孟大川坐在医棚最角落的地铺上，背靠松木柱子，手搁在膝上。
孟青禾站在棚口外三步的位置，手里还抱着那本粮册。她没有进去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两人中间。
“她是你女儿。”秦风说。
孟大川没抬头。过了五息，他点了一下。
“你不回去。”
又是五息。他又点了一下。
秦风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转头看向孟青禾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孟青禾抱紧粮册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娘三年前改嫁了。弟弟今年两岁。”
孟大川的手攥住了膝头的布。
“不是弟弟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“是她新丈夫的孩子。”
医棚里的风灯晃了一下。
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上没有动。
“你回去，她的婚约就是重婚。你不回去，她和那个孩子的户籍都干净。”
孟大川的头低得更深了。
秦风转向沈牧。
“记。孟大川自愿另立新户，保留与孟青禾的父女关系。原配婚约不追溯，不恢复，不影响对方现有家庭。”
沈牧的笔停了一拍。
“前例呢。”
“没有前例。从今天开始有。”
沈牧落笔。
孟青禾走进棚子，蹲在孟大川面前。她没有哭，只是把粮册放在地上，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指。
孟大川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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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。临时帐篷外，梁十九找过来。
他洗了脸，铜粉刮掉了大半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右耳缺口在灯火下看得更清楚。
“问一件事。”
秦风看他。
“我想留。”梁十九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六年了，我除了挖铜什么都不会。回清河种地，我连锄头怎么握都忘了。”
秦风没接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留下的人，会不会被人说不知好歹。”
“你觉得谁会这么说。”
梁十九想了两息。“家属。他们巴不得所有人跟着回去，证明这个矿是地狱。如果有人自愿留了，那些骂矿方的话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。”
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扶手。
“归家不是唯一正确答案。留下也不等于认同过去六年。”
梁十九盯着他。
秦风继续说。“新矿约签了之后，月结工钱，工伤有抚恤，矿号换回本名。你愿意留，是你的事。但你要清楚，你留下的理由是你自己选的活法，不是替周绍说话。”
梁十九站了一阵。然后他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停住。
“我本名叫梁宽。”
秦风点头。“记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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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牧验到后半夜。
他把孟青禾的口粮册和矿井班册摊在案上，逐条交叉核对。
口粮册上没有矿号。孟青禾记的全是名字。一百八十二个。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旧伤描述、大致年龄和她从家属口中问来的亲属关系。
“张福生，左手食指半截缺，母张氏在清河东巷。”
“陈有根，右肩旧伤脱臼，妻陈王氏，子六岁。”
“李大牛，胸闷咳喘，无亲属。”
一百八十二条。
沈牧用了两个时辰把口粮册和清河镇户籍逐一对比。结果出来时，他的手顿住了。
“一百八十二人全部能对应清河镇失踪者名单。”他把帛纸推到秦风面前，“但班册上有十二个矿号，口粮册里没有对应姓名，户籍里也找不到。”
秦风翻到班册最后三页。十二个矿号排在最末，没有入矿年份，没有籍贯，备注栏空白。
“找孟青禾。”
孟青禾被从帐篷里叫过来时，眼睛还肿着，但手里仍抱着那本粮册。
秦风指着班册上的十二个矿号。
“这十二个人，你的册子里为什么没有。”
孟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编号。她的手指收紧了粮册封皮。
“我问过他们家属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们没有家属。”
沈牧皱眉。“从外地贩来的？”
孟青禾摇头。
她翻开粮册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和前面不同，字迹更小，排列更密，像是反复修改过很多次。
“矿区西边有个分拣棚，专门让小孩捡碎铜渣。”她的手指划过那一页上歪歪扭扭的记录，“这十二个人不是被抓进来的。”
秦风的手指停在铁护腕边缘。
孟青禾抬起头，眼睛干涩发红。
“他们是在矿里生的。母亲是矿区浆洗妇或灶房帮工，怀了孩子生下来，从来没人报给县衙。长到八岁，腿够长能蹲分拣棚了，就编个矿号记进班册。”
沈牧的笔从指缝里滑落，砸在案面上。
帐篷外的风灌进来，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秦风没有开口。
沈牧把笔捡起来，攥了两息。他翻到班册那十二个矿号的页面，手指点在第一行。
“他们从哪里来。”
孟青禾把粮册抱得更紧了。
“他们没有来过地上。”
她的声音掉在油灯光里，轻得几乎碎掉。
“他们生下来，就在井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