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的电报在天亮前到。
军方铜料预付款划拨七百石粟米，周氏冻结资产中另拨三百石。一千石口粮已由陇西粮仓出库，午前送达。
末尾多了一行。
“不下井者同等发放。饿死或卖身不得并列为选项。”
秦风把电报折好。
“韩信。”
韩信从矿口方向走过来，靴底的碎铜渣嘎吱响。
“拆锁链。收监工兵器。军队不入井。”
韩信的动作很快。两刻钟内，矿门上三道铁锁被锯断，八根横闸栏杆拆下来码在偏房墙根。十二柄短刀、六根铁锤、四条牛皮鞭清点造册，锁入证物车。
矿门洞开。
第一缕日光从东面照进来，落在矿口那片被鞋底磨得发亮的石地上。
三百二十七人站在帐篷区和矿口之间。
没人动。
沈牧搬了张矮案出来，上面摞着一沓帛纸凭证。秦风让他念。
沈牧的声音不大，但矿口无风，每个字都能传到人群后排。
“四种选择。第一，回镇探亲，发临时活籍凭证，七日内可返。第二，留矿试工，月结工钱，按新约执行。第三，转往铁路工坊，由少府安排。第四，暂不决定，口粮照发。”
他把最后四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暂不决定，口粮照发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。嘀咕了一阵，仍然没人走。
周绍站在偏房门槛上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大祭酒，我把话说清楚。”他的目光扫过矿门外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，“门开了，至少八成要跑。留下的人撑不住产量，军方铜料订单违约，责任谁担。”
秦风没看他。
“沈牧，把他这句话记进卷宗。”
沈牧落笔。
秦风说：“七日后用数字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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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走出矿门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矿工，矿号乙七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石头是不是真的。
走到矿门外三丈，他停了。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矿口。
没有铜钟响。没有鞭子落。
他转回身，继续走。
陆续有人跟上来。三个，五个，十几个。半个时辰后，沈牧统计了一遍。
一百零九人走出矿门。
周绍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秦风仍然没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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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午后陆续传回来的。
韩信安排的暗哨没有跟踪，只在镇口和官道岔路记了人数。一百零九人中，七十三人走到清河镇口便停下了。
他们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，三五成群。
不是不想回。是回去之后，家已经不是走之前那个家了。
孟大川去见了孟青禾。
见完之后他没有往旧家方向走。入夜后，他出现在矿外医棚，领了张临时床位。
次日卯时，水泵班开工铜钟响起时，孟大川站在了升降架前。
沈牧拦住他。“你选的是探亲。”
“探完了。”孟大川把活籍凭证递过来，“换试工约。”
沈牧看向秦风。
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铁护腕。
“签。”
孟大川接过新约看了两遍。目光在“月结工钱”和“工伤抚恤”两行上停了一停。然后他在姓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甲二十七。是孟大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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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回来四十一人。第三天二十七人。到第四天傍晚，沈牧在矿口案前统计完当日签约人数，把帛纸递到秦风膝上。
“走出去一百零九人，回来八十三人。未走的二百一十八人中，一百六十七人签了试工约。总计在矿二百五十人。”
超过三百二十七人的七成六。
周绍没有出现在矿口。他关在偏房里，门从里面闩着。
韩信的甲士在门外守了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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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日。首日工钱发放。
地点在矿口。
铜秤、竹筹、墨盒、帛纸摆在长案上。出井的班组排成单列，每人走到案前，班头报产量，孟青禾对照口粮册核实人头，沈牧按新约计算工钱，当面过秤，本人画押。
少府复核章盖在收据底端。
第一个领到工钱的矿工是甲九号。六年来，他的工钱从未经过自己的手。
铜板落入掌心的声音很轻。十七枚。
甲九号把铜板攥在手里，翻来覆去数了三遍。
他身后排队的人开始躁动。
不是不满。是等不及了。
发放持续了两个时辰。二百五十人逐一经手，无一笔扣款，无一处加息。孟青禾的嗓子哑了两回，中间灌了三碗凉水。
梁十九最后一个领。
他把铜板揣进衣襟，没数。
“产量呢。”他站在案前问沈牧。
沈牧翻出当日汇总册。
“甲班产铜三千二百斤。乙班二千九百斤。丙班三千一百斤。合计九千二百斤。”
梁十九的眉头松了一下。
“比上月日均多还是少。”
沈牧翻了一页。上月矿方班册记录的日均产量是八千七百斤。
“多五百斤。”
梁十九点头，转身往帐篷走。
周绍在偏房窗口后面。窗纸没糊严，缝隙里能看见他站着的影子。
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向偏房。
“把这个数字也记进卷宗。”他对沈牧说，“九千二百斤，废石率降两成。”
沈牧已经在写了。
秦风路过偏房窗下时没有停。但他的声音刚好能透过那道缝隙送进去。
“自由班组，产量不降。周矿主的判断，数字不认。”
偏房里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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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日。
梁十九带乙班下东二层时，走到第三个支柱桩位停住了。
他蹲下身，把手贴在支柱根部的石壁上。
湿的。
渗水从石缝里沁出来，沿着支柱底座往下淌。水色发黄，带铁锈味。
梁十九站起来，从腰间抽出那块刻满划痕的木牌。
他把木牌竖着卡进支柱和石壁的缝隙里——这是临时停工的标记。秦风定的规程里写得清楚：任何班组成员发现渗水、异响、支柱变形，可举牌停工，等巡核使验过再恢复。
“停。乙班全体退到二层平台等消息。”
乙班十九人往回走。
脚步声传到井口时，石魁从偏房方向快步走来。
他已经没有鞭子了。但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铜钟锤。
“谁让你停的。”石魁站在升降架旁，盯着从踏板上下来的乙班矿工。
梁十九最后一个上来。
“东二层第三支柱渗水。”梁十九说，“按规程停。”
石魁的目光落在梁十九手里那块木牌上。
“渗水。”石魁的鼻子里哼出一声气，“这矿六年都渗，哪回塌过。你们尝到自由的甜头了，拿渗水当借口磨洋工。”
梁十九没接话。他把木牌举起来，正面朝向石魁。
划痕密密麻麻。每一条都是他蹲在井下，用指甲一天一天刮出来的积水记录。
“这些你看得懂。”梁十九说，“三号柱从来不渗。今天渗了。”
石魁握紧铜钟锤，转身走向升降架旁的铜钟。
那口铜钟过去六年只传达一种命令。
下井。
梁十九跨了一步，挡在铜钟前面。
石魁的脚步停了。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石魁举起铜钟锤。
“这口井，只能听一个人的命令。”
梁十九的肩膀上，旧伤在粗麻衣下隐约可见。他没有后退。
“那今日你先打死我。”
他把木牌横在胸前。
“这块停工牌，我不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