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本册子铺在矿口偏房的长案上。
县衙户籍簿在左，矿井班册居中偏左，矿工债册居中偏右，孟青禾的粮棚口粮册在右。
沈牧把每册翻到首页，在骑缝处盖了少府红印，编号甲乙丙丁，又取出三张拓纸开始拓印。
“三份副本，一份留矿区封存，一份送咸阳廷尉，一份随巡核使走铁路专递。”沈牧抬头看秦风，“原册不离此屋，任何人翻阅需两人以上在场。”
秦风点头。
韩信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偏房内外，确认了两名甲士守住前窗，两名守住后门。
拓印完成后，沈牧把四册重新摊开，从最左边开始指。
“县衙户籍簿，始皇三十五年至三十九年，清河镇登记失踪一百九十四人。分类为逃役、病亡、流散。无一份追捕文书，无一份尸检记录，无一张迁徙凭证。”
他的手移到第二册。
“矿井班册。同期新增矿号一百九十四个。入矿年份与户籍失踪年份逐一对应。最早的甲一号，始皇三十五年秋入册。最晚的丙四十七，三十九年春。”
第三册。
“矿工债册。每名矿工入矿首日即记一笔安置费，三百文。此后逐月累加。”
第四册。
“孟青禾的粮棚口粮册。以真名记录一百八十二人的口粮领取、旧伤和家属关系。”
四册并排，链条从左到右，从活人到失踪，从失踪到矿号，从矿号到债务，从债务到——
秦风的手指点在最后一册上。“只有一本册子里，他们还是人。”
偏房安静了三息。
沈牧把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五十出头的男人。范庚，清河镇原任里正，三天前被韩信从镇上带来矿区。他蹲在墙根，手缩在袖子里，肩膀缩得很紧。
“范庚。”沈牧说。
范庚站起来。膝盖打了个弯才站直，像是蹲太久腿麻了。
“户籍簿上一百九十四人的失踪登记，全部经你手。”沈牧把户籍簿翻到始皇三十五年秋那一页，“第一批十九人，你的笔迹，你的印。为什么。”
范庚的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。
“周勉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三十五年周勉任陇西郡守，征了第一批人去修路。修到一半，人被转进矿里。”
沈牧的笔悬在帛纸上方。
“第一批那十九个人的家属来找我。”范庚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十指交叉搓了一下，“说丈夫被征走半年没消息，朝廷也没发抚恤粮。我去转运署问，得到的回话是人已调拨，不归此处。”
秦风没开口。
范庚继续说。“那时候大秦的律令，逃役者追回后加倍劳役，家属连坐。我怕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怕那十九个人被记成逃役。一旦记了逃役，老婆孩子都得罚。”
沈牧的笔落了一个字，又提起来。
“所以你把他们写成失踪。”沈牧说。
“失踪不连坐。病亡有丧葬费。流散只追人不追家属。”范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改了分类，县衙没查，朝廷没问。家属保住了。”
偏房里的空气沉了两息。
沈牧抬头看秦风。秦风的表情没有变化，手指搁在铁护腕边缘，等着。
“第一年，你改了十九个人。”沈牧翻到第二年，“第二年，四十一个。到第三年变成六十三个。一年比一年多。”
范庚的手缩回袖子里。
“第三年开始，周绍来找过你。”沈牧说。这不是提问。
范庚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沈牧把债册翻到第三年首页，指着一行小字。“始皇三十七年起，每新增一名登记，里正经手费，六百文。”
范庚没说话。
秦风开口了。“第一年你救人。第三年开始你收钱。”
范庚的头低下去。
“从第三年起，你不再等家属来问。”秦风的声音很平，“你主动把征役名单里的人写进失踪。周绍那边每多一个无籍矿工，你多收六百文。”
范庚的膝盖弯了。他往下蹲，蹲到一半又硬撑住。
沈牧看着他，笔尖的墨滴在帛纸边缘洇开一小片。
“记。”秦风说，“范庚，始皇三十五年至三十六年涂改户籍，动机为规避连坐律令。始皇三十七年起收受矿方好处，主动扩大失踪名册。前后分列，不混为一谈。”
沈牧落笔。没有因为前两年的动机抹掉后四年的账。也没有因为后四年的账否认前两年的真实处境。
范庚被两名甲士带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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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风让沈牧把债册翻到第四十七页。
“念。”
沈牧的目光扫过那页密密麻麻的扣款记录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矿号甲九，入矿首日安置费三百文。首月扣项：铁镐租赁费一百二十文，草鞋费八十文，灯油费六十文，井下通行费五十文，床位费四十文，送风维护费三十文。月底结余：零。”
他翻到下个月。
“次月新增扣项：医药费九十文，镐头更换费一百五十文。当月工钱不足抵扣，余额转为欠款，月息两分。”
沈牧一页一页翻。每个月的扣项都不一样，但结果始终一样——结余为零，欠款在涨。
“六年。”沈牧合上那一页，“甲九号累计欠款七千四百文。入矿六年，他的工钱从来没有经过自己的手。”
木栅外传来低沉的嗡声。那是围观矿工在交头接耳。
秦风让沈牧翻到第一百一十三页。
这一页和前面不同。矿号栏写着“丙十五”，但整页被一条红线划去了一半。红线下方是另一组数字。
沈牧看了三息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丙十五，始皇三十七年入矿。三十九年冬，第四层塌井身亡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红线下方。
“死后扣项。棺木费：一百八十文。停工损耗分摊：全班十二人均摊，每人一百五十文。抬尸通道费：八十文。”
沈牧翻到最后一行。
“丙十五生前累计欠款四千六百文。死后，债务转入其妻陈氏名下。陈氏现为灶房帮工，月扣口粮抵债至今。”
矿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有人踢翻了什么。
韩信没转头。
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上没有动。他看着那页账，看了很久。
“人死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偏房敞口朝着矿工帐篷区，风把每个字送了出去。“债还在。”
帐篷区没有声音了。连刚才的嗡嗡声都断了。
秦风转头看向站在门外三步的周绍。
“你每月看总账。”
周绍没有否认。他的手搁在腰带上，指节收了一下。
“清河矿供铜从未断档。”周绍的声音依然平稳，“水泵、送风轮、灶房开支、每人每日两餐粗粮，这些是真实支出。若无矿方垫付，三百多人连活着的条件都没有。”
秦风没有反驳。
他拿起铜针电报机旁的译文。张良的回电，半个时辰前到的。
“矿方设备投入核验完毕。水泵三台、送风轮一架、灶房建造及维护、灯油月供——合计折银约六千两，六年均摊，确属真实开支。”
秦风把译文放回案上。
“你花了钱。”他看着周绍，“你也让三百多人一辈子还不清。”
周绍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最终合拢。
秦风转向老孟。“火盆。”
老孟把一只铁盆端到案前，炭火烧得通红。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只火盆上，再移向案上的债册。
秦风把债册拿起来。
帐篷区的矿工站起来了。他们挤在木栅后，盯着秦风手里那本册子。
秦风没有把册子扔进火盆。
他把债册翻到第一页，从沈牧手里接过印章。红泥，少府骑缝章。
印章落在第一页上。六个字的印文：冻结，不得追索。
翻页。盖印。翻页。盖印。
一页一页，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。
红印盖过每一行扣款记录，盖过每一笔循环利息，盖过丙十五死后转嫁给妻子的四千六百文，盖过甲九号六年的七千四百文。
三百二十七人的债务，在红泥落下的声响里，一笔一笔失效。
秦风把盖完印的债册交给沈牧。
“原册封存。拓本已留。任何人不得以此册追索任何一名矿工及其家属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矿口的风把字送到帐篷区。
木栅后面安静了很久。
没有欢呼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矿工站在人群最前面，两只手攥着裤腿，攥得指节泛白。他的目光从秦风脸上移开，看向敞开的矿门，又看向远处的官道。
“债停了。”他的嗓子沙哑，“明天不下井，还有饭吃吗。”
秦风的手指停在铁护腕边缘。
矿口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所有人转头。
三辆军用粮车从官道拐进来，车厢板上挂着一块新刨的松木牌。字是韩信的字，写得很大。
“七日过渡，按人发粮。”
粮车在矿口停稳。车把式跳下来打开厢板，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。粟米的气味随风散开。
矿工盯着粮车，脚没有动。
秦风把轮椅转过来，面朝他们。
“饭有。门也开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木栅后面的人，最后落在敞开的矿门上。
“从明天起，我想看看——没有锁链，这座矿还能不能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