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方长案搭在矿口。
案面是新刨的松木板，搁在废弃矿车底盘上，不平整，但够宽。韩信的甲士站在外围十五步，只维持秩序，没有人坐审判席。
矿工坐东面。家属坐南面。矿方与县吏坐西面。匠师和巡核使坐北面。秦风的轮椅停在五张案之间的空地正中，沈牧跪坐在他左手边，帛纸铺了三卷。
“三条规则。”秦风的声音不高，矿口无风，字字清楚。“第一，不得以身份打断证词。矿工说话时，周绍不许插嘴。周绍说话时，矿工不许动手。”
他的手指叩了一下铁护腕。
“第二，救人功劳与违法责任，分别登记。功不抵过，过不吞功。”
沈牧在帛纸上落笔，红墨画了一条竖线，左栏写“功”，右栏写“罪”。
“第三。”秦风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，最后落在范庚身上。“周勉已死。任何人不得把全部责任推给一个死人。你做了什么，自己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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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庚站起来时膝盖打了个弯。
“始皇三十五年秋，我改了第一批十九人的户籍。”他的声音干涩，“征役工的家属来找我，说丈夫半年没消息。大秦律令，逃役连坐。我把十九人从逃役改成失踪，失踪不连坐。”
沈牧落笔。左栏：始皇三十五年至三十六年，涂改户籍，动机规避连坐律令，保护十九名工役家属。
范庚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递过一叠泛黄的纸片。纸片上有名字、日期，以及歪歪扭扭的“已改”二字。
“这是那两年的底稿。我留着的。”
沈牧接过去验看。指纹、笔迹与户籍簿第一批登记吻合。
“三十七年呢。”沈牧翻到第二页。
范庚的手缩回去了。
“三十七年起，周绍每季给我六百文。我不再等家属来问。名单从转运署递过来，我直接改。”
沈牧落笔。右栏：始皇三十七年至三十九年，收受矿方好处共计四十七笔，主动配合扩大失踪名册，销毁三份迁徙文书。
范庚站在那里，手缩在袖口里。他的目光从矿工席扫过去，又移开。
“还有。”他的喉头动了一下，“三十八年冬，有一户人的迁徙凭证已经开好了。周绍让我撕掉。我撕了。”
沈牧把两栏记录推到秦风面前。左栏两行，右栏七行。
秦风看完，把帛纸翻过来，盖了少府骑缝章。
“坐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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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十九站起来的时候，矿工席那边有几个人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我打过七个人。”梁十九的声音很平，“甲三十一，乙十二，丙七，丙九，丙二十三，丁六，丁十一。”
他把七个矿号一个一个念出来。
“甲三十一，三十六年冬，他要拔水泵铜管逃跑。我把他从升降架上拖下来，打断了两根肋骨。”
“乙十二，三十七年春，他拒绝下东三层。我扇了他三个耳光。”
他一个一个说。时间、地点、原因、打了哪里、伤到什么程度。
说完之后，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旧帛布，展开搁在案面上。
“七次塌井。我带人下去救的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名单上。“第一次，三十六年秋，东二层北段。救出九人，死一人。第二次，三十七年春”
沈牧把打人记录和救人名单分别抄录。两栏并列。
“你要以功抵过？”矿工席上有人开口。
梁十九转过头看他。
“不。”他把旧帛布收回去，“功是功，罪是罪。你被我打过，你站出来说。我认。”
矿工席安静了三息。乙十二站起来，说了被扇耳光的经过。丙七站起来，说了被踢伤右腿的事。
沈牧逐一记录。梁十九全程没有辩解。
丁六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“三十八年那回塌井，是他把我从碎石底下刨出来的。”
沈牧的笔没停。左栏添了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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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魁轮到时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案后，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矿井三百多人，必须有一个人管。我管了六年。”
九名获救矿工从帐篷方向过来了。他们没有空手。
两根断裂的旧支柱被抬到五方案中间。茬口朽烂，芯子是粉的。旁边放着三块渗水木楔，表面发黑。
“三十八年冬，东三层北段渗水。我报过。”一名四十来岁的矿工蹲下去，指着支柱断面。“石魁说，产量不够，不准停。”
“三十九年春，丙班报柱子裂了。石魁把报告的人调去最深层。”另一个人说。
石魁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指节收了一下。
“统一指挥，不等于不许报险。”秦风看着他。“这九条伤害记录，和你维持秩序的理由，分别入案。”
沈牧在石魁名下画了两栏。左栏写：参与五次塌井善后调度。右栏写：无视三次现场风险报告，涉及人身伤害九起，单独立案。
石魁的嘴唇抖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开口辩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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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绍最后站起来。
他带了四卷账册。水泵采购单、粮仓出入记录、灌渠修建凭证、六年军方供铜合同。
“我知道矿工没有户籍。”周绍的声音平稳。“我也知道债册利滚利，他们还不清。”
矿工席那边有人攥紧了拳头。韩信的目光扫过去，那人松了手。
“同时，”周绍把账册推到案面上，“水泵三台，我出的银子。送风轮，我建的。灶房六年未断炊。军方铜料订单从未违约，供价比市面低两成。”
秦风把账册推给巡核使。
“合法投入，核算。”秦风说。“锁链不算。债册不算。无籍工役的劳动产出不算。”
周绍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锁链是管理”
“管理工具用在有身份的雇工身上，叫管理。”秦风的手指点在那张《无籍自然耗损预估表》上。“用在被你抹去名字的人身上，叫囚禁。”
周绍没有再接话。
铜针电报响了。沈牧译完，递到秦风手里。
张良的审计意见：合法设备投入另行清算折价，非法获利追缴。周绍不得再掌矿印，技术建议可由托管方记录。
紧跟着第二封，扶苏的安置方案。铜矿由少府、郡县、矿工评议三方托管六个月。归家者给三月粮，留矿者重签契，转业者优先进入铁路和冶炼岗位。
第三封最短。嬴政只问两个数字。
“最长停产几日。矿工最长断粮几日。”
秦风回电：“均不超过七日。”
批复在一刻钟后到。四个字：准，试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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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二十七份选择书摊在矿口长案上。帛纸裁得一样大，每份三栏。
归家。留矿。转业。
另附第四栏：暂缓七日。
没有批量手印。没有代选。每人走到案前，自己看，自己画。
第一个走上来的是孟大川。他看了三息，在“留矿”下面按了指印。
第二个是钱四。他在“转业”旁边顿了顿，最后按在“归家”上。
乙班的人一个一个上来。有人选得快，有人站在案前看了很久。有三个人选了“暂缓七日”。
沈牧逐份登记。
周绍站在偏房门槛上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审计清单上——水泵、送风轮、灌渠，每一笔都有凭证，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。
“大秦既认这些水泵是我的。”周绍的声音不高。“为何还要夺矿印。”
秦风没有抬头。他把最后一份选择书推到案面上，面朝三百二十七人。
“因为水泵可以是你的。”他的手指离开帛纸。“人不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