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青禾站在矿口。
她手里抱着那本粮册，封皮被翻得卷了边，角上有干涸的粥渍。六年来她在灶房后面一笔一笔记下的名字，今天第一次被摊在太阳底下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她身后三步。沈牧坐在矮案旁，帛纸铺了两卷，新墨磨好。韩信的甲士退到二十步外，只留通道。
三百多人站在矿口的空地上。有人蹲着，有人靠着矿车，有人站得笔直。
孟青禾翻开粮册第一页。
“张福生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矿口地势收窄，声音被两面石壁挡回来，送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空地上没有动静。
三息。五息。
人群后排有人往两边让了让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中间走出来，步子慢，像是膝盖不太好使。他走到孟青禾面前站定，伸手把胸前挂着的木牌扯下来。
木牌上刻着“甲二十七”。
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，手指在上面摩了一下。然后低头，把绳扣解开，木牌搁在矮案上。
“张福生。泗水郡清河镇东巷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在。”
沈牧落笔。红墨，少府骑缝章。
张福生站在原地，脸朝着矿门外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，眼睛眯着。
六年没在白天看过这么远的地方。
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扶手。孟青禾翻页。
“赵五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陈老三。”
“在。”
每念一个名字，就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。有人快，有人慢。有人把木牌摘下来扔在地上，有人把木牌攥在手里看了很久才放到案上。
第十七个名字。
“孟大川。”
孟大川从左边走过来。他没有犹豫，把木牌摘下来放在案上，然后转头看了孟青禾一眼。
孟青禾没有哭。她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，递过去。
“我住的院子东边有间小屋，去年新盖的，门朝南。”
孟大川接过钥匙，攥了一下。
“另立新户。”他对沈牧说。
沈牧的笔顿了一息，然后落下。新户，不归旧籍。
孟青禾翻到下一页，继续念。
第三十一个名字没有人应。
“周水生。”孟青禾又念了一遍。
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然后一个矿工举起手，摇了摇。
“暂缓。”
秦风点头。沈牧在名字旁画了一道竖线。
孟青禾继续。
一百九十四个名字，念了整整两个时辰。一百六十七人应声。十四人暂缓。十三人由家属确认已在矿中病亡，沈牧单独立册，注明“追认身份，补发丧葬”。
矮案上的木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松木、柳木、杂木，大小不一，上面的矿号被汗渍浸得发黑。
秦风看着那堆木牌，没说话。
韩信让人搬来三只木箱，摆在矿门内侧。箱面上分别刻着“归”、“留”、“转”。三色木签摞在旁边的托盘上。红签归家，黑签留矿，蓝签转业。
“想好的，自己投。”秦风说，“没想好的，白签留手上。七日后再来。”
没有人催。
第一个投签的是钱四。他拿起红签看了看，投进“归”箱里。转身的时候，他的目光落在矿门外的日头上，停了两息，然后走了。
孟大川拿了黑签，投进“留”箱。
张福生站在三只箱子前面，手里攥着三色签各一支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最后他把红签和蓝签放回托盘，黑签投进去。
“不会种地了。”他对旁边人说了一句。
投签持续了大半个时辰。中间有人反复拿起又放下，有人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换一支。没人催，没人劝。
沈牧最后统计：归家八十一人，留矿九十三人，转业四十七人，暂缓一百零六人。
十二个孩子没有签。
他们站在分拣棚旁边，最大的少年靠着石壁，最小的被母亲抱在怀里。
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过去。
“补籍文书三天前就好了。”秦风对那个少年说，“你的名字选了没有。”
少年的手从衣角上松开。他看了秦风一眼，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孩子。
“石头。”他说。
沈牧提笔。“姓呢。”
少年的嘴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转头看向七个母亲中最年长的那位。
那妇人抹了一把脸，低声说：“他爹姓卫。”
“卫石。”少年自己说出来。声音很轻，但稳。
沈牧写完，盖印。红泥落在帛纸上，“不补旧税，不继承债务，禁止进入危险工序”三行小字跟在名字后面。
十二个孩子，逐一得名。用了半个时辰。
最小那个还不会说话，由母亲代报，名字是“安”。
周绍被两名甲士从偏房带出来。他的腰带上没了钥匙，矿印和铜料库锁全部移交给沈牧签收。
走到矿口时，周绍停了一步。
“西井三号水泵铜阀磨损过半，每五日需检一次。停了水泵，积水半个时辰到膝。”
秦风没看他。
“沈牧，记。”
沈牧落笔。帛纸左栏写“技术提醒”，右栏写“周绍，押送咸阳候审”。
周绍被带上囚车。车帘放下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矿门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囚车走远了。
矿口的铜钟还挂在原处。六年来，这口钟只传达一种声音——下井。
梁十九走到钟架下面。
他身上还穿着旧矿衣，但胸前的木牌已经不在了。
“梁成山。”他对沈牧说。
沈牧抬头。
“本名。梁成山。清河镇南巷。”
沈牧写下。
“我选留矿。”梁成山把黑签投进箱子，“班头的事，矿工自己推。七起伤人案，该查的查。”
他把那根跟了六年的停工牌从腰间解下来，搁在矮案上，搁在那堆矿号木牌旁边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秦风说。
梁成山看他。
“以后每个班组发一块。谁发现险情，谁举牌。”
梁成山把牌又收回腰间。
新班组的推选在当天傍晚完成。安全代表由矿工举手选出。三个班，三名代表。梁成山没有参选，但有人把他选上了，他拒绝了，说“先把我的案子审完”。
最终当选的是乙班一个四十岁的老矿工，甲九号——不，张福生。
第二天清晨。
第一班准备下井前，张福生走到送风轮旁，检查叶片转速。又走到水泵边，拍了拍铜阀接口。最后蹲在三号支柱新换的木料前，用手摸了摸底座。
干的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钟架前。
铜钟挂在原处，锤子靠在架脚。
张福生拿起锤子，敲了一下。
“嗡”
钟声很长。和过去六年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区别。
这一声不是命令，是确认——安全，可以下井。
乙班十九人走向升降架。每个人胸前的旧木牌换成了新铜牌，铜牌正面刻着本名，背面刻着班组编号和入矿日期。
正午。第一车新铜料从井下运上来。
沈牧在验收案前等着。铜锭摆上秤，过磅，记录。他拿起铸印模子时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。
是张福生。
“这个——”张福生指着验收册上的炉号栏，“再加一栏。”
沈牧看他。
“班组。人名。”张福生说，“铜料出了问题，能找到炉。”
他的手指从炉号移到旁边的空白处。
“人出了问题，也该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沈牧把笔递过去。
张福生接过笔，在第一行铜锭验收记录的末尾，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
甲班，张福生。
托管官从偏房出来，看着验收册上多出的那一栏，皱了下眉头。
“铜锭向来只记炉号。为何还要写人名。”
梁成山从升降架旁走过来。他手里攥着那块旧矿号牌——“甲九”，松木的，汗渍浸透了。
他把木牌扔进矿口的炭火盆里。
松木燃得很快，火舌卷上来，把刻字舔成了黑灰。
“因为铜坏了能找到炉。”梁成山盯着火盆里缩成一团的木牌残骸。
“人没了，也该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