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器一夜没睡。
天亮时他把整船剖面图钉在工案上方的横梁上。图幅三尺见方，铜壁结构线用墨笔勾，九个问题批次的分布位置用三种颜色标出来。
红。黄。灰。
赵奉进船坞时，陈器正蹲在地上收最后一支炭条。他站起来，指向剖面图。
“红色三处。锅炉管路接口，承压最高，硫含量一旦超标，高温下铜壁腐蚀速度是正常件的四倍。满负荷运行，管路会从焊缝处裂开。”
手指移到黄色区域。
“两处。船壳铆接件，短期不炸。但长期航行，海水加盐雾，腐蚀叠加震动，迟早松脱。不是今天死人，是哪天在海上死人。”
手指再移。
“灰色四处。舱内扶手，附件，甲板非承重结构。坏了不沉船，不杀人。”
赵奉盯着那张图。他的视线在三块红色上停了很久。
“不拆，能撑多久。”
陈器的手从图上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
“满负荷出海，可能十日。”
他顿了一息。
“锅炉舱最先死的，是你轮值的人。”
船坞里没有声音。周铁柱攥着扳手站在旁边，指节发紧。三名跟进来的水兵互相看了一眼，没人说话。
赵奉的右拳砸在工案角上。
木案角崩了一块，碎屑溅在铜渣堆里。他的拳背渗出血丝，手指收回来时在裤腿上蹭了一把。
没人出声。
赵奉抬头。他的目光从剖面图上那三块红色移到陈器脸上。
“拆。”
一个字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高危三处全部换。”
陈器点头。他早就算过。拆三处高危管路接口，加上重铸泄压阀，联调复测，工期从六日拉到十二日。
赵奉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海防校尉给他的死线是六日。十二日，超期一倍。按军律，延误军机，最轻杖五十，最重削职下狱。
他没有再说一句“按时交船”。
---
回电发到清河矿偏房时，已经是午后。
秦风看完陈器的排查报告和赵奉的决定，把帛条放在膝上。
“沈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。赵奉自主决定延长工期，优先保全船员安全。此决定不经少府授意，不经大祭酒批准。他自己签的字，自己担的责。”
沈牧落笔。
秦风的声音顿了一息。
“第二件。查他头上那道六日死线，谁签发的，依据什么，走的什么流程。”
---
死线军令在当天傍晚到了赵奉手里。
帛书卷在军用竹筒中，封口蜡印完整，红缨军信旗插在筒盖。海防校尉署大印。
赵奉拆开看了一遍。
“鬼锻岛首舰，限六日内完成海试。逾期不交，以延误军机论处。千夫长赵奉全责。”
他把帛书折好，塞进胸甲内袋。甲片合拢时铜扣磕响了一声。
副将刘方站在帐帘边，脸色发白。
“千夫长，这——”
“违令，最多打我板子。”赵奉系好最后一颗扣，声音平得像在说明天要擦刀。“船炸，死的是你们。”
刘方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赵奉没看他。他走到行军案前，把军属名册翻开，用炭条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“千夫长赵奉，自主决定延期十二日交船。若因延误受军法处置，与岛上匠师及水兵无关。”
签名。日期。
他把名册合上，推向刘方。
“收好。万一我被拖走了，你拿这个去找大祭酒。”
---
张良的回电在次日清晨到达。
秦风让沈牧念。
“六日死线军令签发人：海防转运署从事，吴恪。签发依据：鬼锻岛造船工期预估表。预估表填报人：吴恪本人。验收流程：无。”
沈牧念完，看了秦风一眼。
秦风没有接话。
“继续。”
沈牧翻到第二页。
“吴恪履历核查：始皇三十六年入海防转运署，三十七年接手东海巡船调度。曾经手未部署不计战饷执行文书，连续四年签署候配期间克扣饷银的季度报表。无走私关联，无残党背景，无异常财务往来。”
偏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秦风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，手指没有动。
“不是内鬼。”他说。
沈牧愣了一下。“那他——”
“他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秦风让老孟把张良附的两份文书拓片拿过来。
两张帛纸并排摆在膝上。
左边那份，始皇三十六年，“未部署不计战饷”。让赵奉的二百水兵断了两个月饷银。兵断饷，赵奉急。赵奉急，就去催匠师交船。
右边那份，六日死线。工期预估没有经过匠师确认，没有经过安全验收，只凭吴恪自己根据“往年数据”填了一张表。表上交军方，军方盖印，变成军令。军令压到赵奉头上，赵奉压到陈器头上。
一环逼一环。
每一环里的人都觉得自己没做错。吴恪填表，军方盖印，赵奉催工，匠师赶工。
赵奉没有拍案逼过陈器开船。但如果换一个人，换一个没见过那张一丈三剖面图的千夫长呢。
如果陈器没有查出砂眼呢。
如果那天海风没有吹低炉温呢。
秦风把两张帛纸翻过来扣在扶手上。
“不是有人躲在后面下棋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语速慢了半拍。
“是一套烂规矩，让每个人都以为只能逼下一个人。”
沈牧的笔停在帛面上方。
“那吴恪怎么办。”
秦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盯着扶手上铁护腕的锈迹看了很久。
“他没有杀人的心。但他签的那两张纸，一张逼得兵断饷，一张逼得匠师赶工。中间死不死人，他没问过。”
“定什么罪。”沈牧追问。
“现有律令里——”秦风停住了。
他想了想。
“现有律令里没有这条罪。”
---
扶苏的电报在当夜子时到达。
帛条上的字是监国印旁的小楷，工整，每一笔都没有犹豫。
“若军令本身会害人，现有律令里没有这条罪，如何处置。”
秦风看着那行字。
他让老孟把铜针机调好频。右手夹不住笔，他口述，老孟写。
八个字。
“法里没有，那就写一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