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器的电报在清河矿偏房的铜针机上吐出来时，沈牧已经在抄录第二遍了。
秦风坐在轮椅里，帛条搭在膝上。铁护腕里的手指动了两下，没能把纸角夹稳。
帛条上的字不多。陈器写东西从不废话。
“旧阀铜渣含硫，穿晶断裂三道。查入库验收单，问题铜料来源栏：清河矿，少府专供。入库时间：始皇三十九年秋，清河矿改制过渡第三周。”
沈牧念完，偏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秦风的目光停在“改制过渡第三周”几个字上。
那一周他在做什么。他记得。
那周他在医棚里给十二个矿区孩子补户籍，在债册上逐页盖“冻结”印，在矿口主持公听，听范庚认罪，听梁十九受审，听周绍的辩解。
矿门打开那天，两百多人选择去留，他看着张福生敲响第一声下井钟。
班册建了。实名制有了。停工牌推了。工钱发了。
铜也出了。
出炉的铜，没人验过纯度。
秦风把帛条放在扶手上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半调。
“沈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清河矿改制过渡期，出炉铜料的验收流程是什么。”
沈牧翻了三页记录。翻完之后他停了一息，抬头看秦风。
“重量，件数，炉号登记。”沈牧的声音也低了，“没有成分检测。”
秦风靠着椅背，合了一下眼。
他当时把重心放在人上面。矿工的名字，矿工的债务，矿工的去留，矿工的工伤。每一条都在跟时间抢命。
铜料出炉了，有炉号，有班组签名，有产量登记。看起来够了。
不够。
秦风的嘴唇动了动。老孟已经把铜盏端到嘴边了，他偏了偏头，没喝。
“我顾着给他们名字，没顾住他们手里出去的东西。”
沈牧的笔尖悬在帛面上方，墨滴将落未落。
秦风的语气不是在检讨，是在陈述。和他当初说“法若不护人则民不信”时一样平，一样没有余地。
“查。”秦风抬了抬右手，铁护腕磕在扶手上响了一声，“丙炉第七批，值班冶匠是谁。”
沈牧翻出新班册。班册是改制后建的，每炉每班每人都有签名和炉温记录。
“刘铸。”沈牧念出来，“清河本地人，四十三岁，旧矿时期丙班三号冶匠，改制后自愿留矿，签了正式雇约。”
“控制他。”韩信的声音从偏房门口传进来。他一只手按在门框上，刚从矿口的巡核岗回来，袖口沾着铜粉。“先把人扣住，别让他跑，别让人灭口。”
秦风没动。
“先问，再定。”
韩信跨进来。“问什么。配比？辅料？他往铜里掺硫，不管故意还是疏忽——”
“他知不知道什么叫硫超标。”
韩信停住了。
秦风的目光从韩信身上移开，落在沈牧手里的班册上。
“带他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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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铸被两名甲士带进偏房时，膝盖先软了。
四十三岁的汉子，手背全是旧烫伤疤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铜渣。他看见轮椅上的秦风，扑通跪下去。
“大祭酒，小人没害人——”
“起来说。”秦风的声音不高，“坐那儿。”
老孟搬了个矮凳过来。刘铸的腿抖了三抖才站起来，坐下后双手攥着膝盖，指节泛青。
“丙炉第七批。”秦风直接开口，“铜料配比，你用的什么方子。”
刘铸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“和以前一样。”
“以前是什么。”
“周，周管事在的时候定的。”刘铸咽了口唾沫，“精铜八成二，回炉渣一成五，辅料三分。辅料是黑山那边运来的矿?ite粉，便宜，压熔点用的。”
沈牧在旁边记录。秦风盯着刘铸的脸。
“你用了几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刘铸低着头，“从进丙炉起就这么配。师傅教的，师傅也是周管事定的方子。”
“出炉之后，有没有人测过成品里硫含量多少。”
刘铸抬起头。他的眼神不是心虚，是茫然。
“硫？”
偏房里静了两息。
“你知道硫是什么吗。”秦风又问了一遍。
刘铸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一点。“辅料里那股臭味。小人知道火大了会冒青烟。但——”
他顿住，像在拼命回忆什么。
“从来没人说过不能用。”
秦风的右手在铁护腕里动了一下。动作幅度很小，只有老孟看见了。
韩信站在门口没出声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秦风看了刘铸很久。
“你配的铜料，出炉之后去了哪。”
“过磅，登册，装车。送到渡口上船，听说是去海岛造东西。”刘铸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具体造什么，小人不知道。”
“送走之前，有没有人验过质。”
“验——”刘铸想了想，“验重量。件数。”
“成色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六年都没有？”
“从来没有过。”
秦风把帛条从膝上拿起来，放在扶手上。
“刘铸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手法不合格。”秦风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，“但你不是内鬼。”
刘铸的身子抖了一下，像是没听清。
“你暂时离开炉位，配合核查。所有旧配方、旧辅料来源、每一批次的去向，你一五一十写出来。”秦风的目光从刘铸身上移到沈牧身上，“不以蓄意害人定罪。”
沈牧的笔顿了一瞬。
韩信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。
刘铸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碎又哑。“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有毒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风说。
他没有再看刘铸。
“老孟，传电报。”
“清河矿即日起暂停所有过渡期铜料外发。已出库批次逐批封存抽检。旧配方全文归档。”
老孟走到铜针机前，笔在手里已经蘸好了墨。
“第二封，发陈器。”
秦风停了一息。
“问他，鬼锻岛库存里，来自清河过渡期的铜料一共多少批。有多少已经装上了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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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电比秦风预想的快。
陈器当天夜里就回了。帛条上的字比平时密。
“清河过渡期铜料共十七批入岛。八批仍在库中，已全部封存。九批——”
沈牧念到这里，声音卡了一下。
“九批已装入新船甲体。分布位置见附图。”
附图是周铁柱画的。船体剖面，九个红圈。龙骨连接处两个，舷板中段三个，锅炉舱支架一个，舵柱底座一个，甲板铆接件两个。
赵奉的回电紧跟在后面。只有一行字。
“高危在哪，先拆哪。”
秦风盯着那张剖面图。
九个红圈。九块可能含硫的铜件。有的在船壳里，有的在承重结构上。拆一块要三日，九块全拆，这艘船等于重建。
他的左手搭在图纸边缘。五根手指已经收不拢了，只能用掌根压住纸角。
偏房的油灯火苗歪了一下。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帛纸的边角翘起又落下。
“沈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清河矿过渡期铜料的发货记录，除了鬼锻岛，还发往了哪里。”
沈牧翻出少府转运总册。他的手指沿着行列扫过去，扫到第三页时停住了。
脸色变了。
“崤山铁轨维修段，十一批。琅琊港务，六批。咸阳军械库，三批。”
秦风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“加上鬼锻岛十七批。”沈牧把册子合上，手指攥着封皮，“一共三十七批。”
油灯的火苗又歪了。偏房里没人说话。
秦风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船可以慢慢修。”
他把剖面图翻过来扣在扶手上。
“可谁告诉我，这三十七批铜，到底埋进了多少条命底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