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收到秦风请旨帛条的时候,手里正捏着少府转运总册第三页的拓本。
十一批。崤山铁轨维修段。
他没有先看那个数字。他把拓本翻过来,从案角抽出崤山至洛阳铁路的每日运输明细。
四线并行。
关中粮运,日均三千二百石,覆盖沿途十七个镇六万余口。陇西军需,每五日一趟,含药材、铁料、冬衣。东海船材转运,经崤山中转至琅琊,每旬两列。咸阳煤料,日均四车,供少府铸造与城内取暖。
四条线拧在一根铁轨上跑。
停三日。
扶苏把明细搁在案面右侧,秦风的请旨帛条搁在左侧。两张纸之间隔了一尺。一尺的距离里,压着数万人的饭碗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。
“传朝议。”
---
户部仓曹令史赵端第一个站出来。
“殿下,关中秋后调拨尚未完成。南阳、颍川两郡粮仓正等崤山铁路转运。停三日,运力缺口约九千六百石。粮价至少浮三成。”
赵端的声音不高,数字报得很准。他不是来吵架的,是来算账的。
转运署从事何鸣紧跟着起身。
“沿线商贾已预付铁路运费,停运即违约。索赔文书一日之内便会堆满少府。旧驿道年久失修,畜力转运最多填补两成缺口。剩下的八成,谁来补。”
扶苏坐在监国位上,手搁在膝上,没有打断。
军方第三个开口。
虎贲中郎将公孙越的副将孙桓走出列,行了军礼。
“陇西烽燧每五日一批补给,其中含伤兵急救药材,时令草药过期即废。下一批药材明日装车,若停运,陇西守军伤员断药。”
孙桓停了一息。
“少府因鬼锻岛一事立了功,朝野皆知。但铁路是军国命脉,不是少府的试验场。大祭酒请停全线,是否先问过军方能不能承受。”
话说得不重,刺扎得不浅。
扶苏的目光从孙桓身上移开,扫向殿中左侧。
王恪站起来了。
身后跟着吕伯彦、赵叔仲,三人联名奏本已经托在掌中。
“殿下,臣等并非反对安全检测。”王恪的声音温和,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玉,“但四证制方才试行,便要停全线、封全路,恐开先例。今日停三日查铜料,明日是否停七日查铁料,后日是否停半月查枕木。凡物皆验,凡路皆停,大秦的车轮便转不动了。”
他把奏本递向内侍。
“臣以为,可在运行中逐段排查,不必一刀切停。”
殿中有七八名官员微微点头。
扶苏接过奏本,翻开看了两息。合上。
“挂图。”
内侍愣了一下。扶苏从案后取出一卷帛纸,递过去。
帛纸展开,钉在殿中铜柱之间。三尺长,两尺宽。
十九条。
秦风整理的崤山至洛阳铁路隐患清单。
逐项列出。编号,位置,风险类型,来源批次,当前状态。
第一条。崤山第三段桥梁铆接件,清河矿过渡期第四批铜料,未经成分检测。
第二条。洛阳入口转向装置底座螺栓,同批次铜料,安装后从未复检。
第三条。第七里路段制动绞盘连接杆,铜件表面已有可见氧化纹路。
一条一条往下排。
桥梁承重。轨道夹板。转向装置。制动绞盘。煤料含硫。雨后边坡。信号旗支架。工伤救援器具。
十九条。每一条旁边都标着四个字:未检测。
殿中安静下来。
扶苏站起来,走到帛纸前。
他的手指点在第一条上。
“崤山第三段桥梁。每日通过满载煤车六趟。桥面承重件用的铜料,和鬼锻岛那颗差点炸掉二百人的泄压阀,来自同一批矿石,同一座炉子,同一个配方。”
手指移到第三条。
“制动绞盘。满载粮车入崤山下坡弯道时,全靠这根连接杆刹车。铜件表面已经有氧化纹路。王大人说可以‘运行中逐段排查’。”
扶苏的目光从帛纸上转向王恪。
“若排查到这根杆时,它已经断了呢。”
王恪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扶苏的手指从帛纸上收回来。
“赵令史说停三日粮价浮三成。何从事说商贾要索赔。孙将军说陇西伤兵断药。”
他回到监国位前,站着,没有坐下。
“都是实话。孤不否认。”
扶苏从案上取过一支空白竹简。
“孤问一件事。”
他的目光从赵端扫到何鸣,从何鸣扫到孙桓,从孙桓扫到王恪。
“若不停运,第三段桥梁铆接件在第七趟满载煤车通过时裂了。桥塌了。车翻了。三千石煤和十七名车夫一起掉进崤山峡谷。”
殿中没有声音。
“这份死者名册,今日反对停运的诸位,谁愿意署名。”
竹简搁在案面上,空的。
扶苏等了十息。
没人动。
赵端低下头。何鸣退了半步。孙桓的嘴角绷紧,手垂在身侧,攥了两下又松开。
王恪看着那根竹简。他的右手从袖中缩回去了。
殿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蒙毅进殿,手中托着铜匣。
“始皇帝陛下手批。”
群臣起身。
蒙毅打开铜匣,取出帛条。窄帛,朱笔,字迹端正。
他念。
“停运三日。粮不断,军不误,责有主。”
八个字。
帛条下方盖着传国玺印,旁边有一行蒙毅的小字标注:“原批。”
这是副本制启用后,第一份经蒙毅核验的御批。嬴政可能已经忘了秦风请旨的具体内容,但原批在匣中,印在帛上。
朕印既在,法便在。
扶苏接过帛条,看了两息。
他没有举着嬴政的圣旨压人。
“陛下批的是停运。不是什么都不管。”
扶苏把帛条放回铜匣,转向群臣。
“户部,两个时辰内拿出沿线十七镇的粮食替代调拨方案。旧驿道能填两成,剩下的走水路、走陆路、走人背肩扛,总之粮不能断。”
赵端抬起头。
“转运署,商贾索赔按合约条款逐笔核算,少府承担因停运产生的合理损失。不合理的,拿证据来驳。”
何鸣点头。
“军方。”扶苏看向孙桓,“陇西药材列为紧急物资,走例外申请流程。复检优先放行药材车次,不得拖延。”
孙桓行了军礼。
扶苏最后看向王恪。
“王大人的奏本,孤留中。三日后复检结果出来,若十九条隐患全部正常,孤当殿还大人一个公道。若查出问题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---
清河矿偏房。
铜针机断续响了两刻钟。沈牧把朝议汇总和御批帛条逐条译出,念给秦风听。
秦风听完“粮不断,军不误,责有主”八个字,右手在铁护腕上敲了一下。
“拟停运告示。”
老孟铺纸。
秦风口述。每句之间隔了一息。
“告示贴到每一个站点。写明三件事。第一,为什么停——清河矿过渡期铜料存在成分隐患,已在鬼锻岛查出劣化,铁路维修段使用同批次铜件,须逐段复检。第二,停多久——三日。第三,紧急物资怎么办——药材、军需、急救粮走例外申请,由巡核使现场验车放行。”
沈牧记完,抬头。
“大祭酒,告示直接写铜料隐患,沿线百姓会不会恐慌。”
秦风的目光从帛条上移开。
“不写清楚,百姓只会猜。猜的永远比真的吓人。”
告示发出去两个时辰,崤山站的回电到了。
沈牧译完,声音顿了一息。
“崤山站报:第一列被拦下的车已经停在桥头。车上装的是关中粮运,总计一千二百石。”
秦风点头。在预料之中。
沈牧翻到第二段。
“随车夹带物资清单,第七项——陇西烽燧急救药材,三箱,含止血散、接骨膏、退热汤。药材由太医署注明时限:两日。”
偏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秦风的右手搁在扶手上,铁护腕里的手指弯了弯。
两日。药材过期即废。复检全程三日。
拦下来,陇西伤兵断药。
放过去,车从未经检测的桥梁铆接件上碾过去。
铜针机又响了。
老孟译出帛条,递到秦风膝上。
韩信的字。
“大祭酒,药车停在桥头。放它过去,还是让陇西的人等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