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碗搁回案角，碗底还有半指深的黑渣。
秦风把两张帛条从左到右挪了挪。左边琅琊，右边蓝田。他的手指从铁护腕里伸出来，点在两张帛条中间的空白处。
“沈牧。”
沈牧蘸墨。
“建册。双线风险册。港口一本，军械一本。”秦风的声音从轮椅里闷出来，不快，一个字压着一个字走，“两边同一个规矩——不许先问谁的错，只问现在谁会死。”
沈牧写完。
铜针机响了。琅琊频道。
帛条很长。沈牧拆成两段念。
第一段是琅琊港务巡核使的报告。
退潮时段，东港六根主桩露出水面。旧港务工齐老七例行检查时，发现四号桩水线以下两尺处有灰绿色剥落层。他用铁钩轻刮，铜屑成片脱落，薄的，卷的，像鱼刮下来的鳞。齐老七又拿铁钩柄敲了敲桩身，回声发闷，拖尾。他在海边干了十九年，听过的桩声比说过的话多。正常铜桩被敲，声音短，脆，收得干净。四号桩的声音像敲一口空瓮。
齐老七当场记下编号、位置、剥落面积，退潮结束前又检查了相邻的三号和五号桩。三号桩水线处有锈蚀但铜质尚实，五号桩刮出同样的灰绿铜屑。
六根主桩，两根有病。
第二段是港务令薛通的附函。
沈牧念到这段时放慢了。
“三日后，北线补给船队十二艘抵港。船上载盐一千六百石，粟米八百石，煤四百石，陇西烽燧急救药材三箱。东港每日靠泊重船四至六艘，港口脚夫、缆工、浆洗妇、搬运短工三百二十七人依重船靠泊日结工钱。封港一日，三百二十七人断钱。封港三日，连同家属两千一百余人断粮。”
沈牧念完，把帛条放在案面上。
秦风的手指搁在“两千一百余人”上面，停了三息。
“齐老七有没有旧记录。”
沈牧翻到帛条背面。齐老七附了一页。
半年内七次异响。每一次都写在旧港务册上。每一次的结论都是三个字——“潮声所致”。
秦风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，手指弯了一下。
崤山的旧维修册写的是“天气所致”。
琅琊的旧港务册写的是“潮声所致”。
大秦的旧制度从来不缺解释，缺的是有人追问解释背后压着谁的命。
“齐老七的手印在不在旧册上。”
沈牧查了。“在。七次记录中，齐老七在第三次和第五次按过‘潮声正常’的核验手印。”
“他自己说了什么。”
沈牧翻到齐老七的口述。
“不按没日钱。港务册上写了潮声，我就按潮声。按完拿钱，拿完回家。我知道那不是潮声。潮声不会只响在退潮的时候，也不会每次都在四号桩。可我说了不算。说了，下回日钱没有，人也没有。”
秦风把帛条推到一边。
“记下。齐老七前两次手印列入制度胁迫，功过分列，不以蓄意定性。”
沈牧写完。
铜针机又响了。蓝田频道。
帛条短，字急。
蓝田大营四十七架试制连弩，原定次日午时校射。少府派驻验质匠师樊九拒绝在验收册上盖“可射”章。
樊九的理由只有一条。
三架机括闭合时声音不对。其余四十四架闭合声脆，收得干净；这三架闭合声拖了半息，尾音发散。
蓝田守将公孙砺回电紧跟在后面。
“前线三支边军火力轮换在即，校射已排入操典。不能因一个残匠的耳朵耽误轮换。请示：先射四十四架确认战备，三架存疑弩另行处理。”
沈牧念完残匠两个字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秦风问。“樊九怎么残的。”
沈牧查了少府匠籍。樊九，四十三岁，弩匠，始皇三十五年因校射事故失去左手食指和中指。事故原因记录为“弩弦疲劳断裂，机括回弹伤手”。
秦风的目光落在“机括回弹”四个字上。
“樊九自己怎么说的。”
帛条上有樊九的原话。梁成山不在蓝田，记录是少府驻营书吏写的，字比梁成山的细，但也是一笔一画。
“公孙将军说先射十架。我把手放在弩槽旁边。我跟他说，当年我也是先射一架，射完只剩这几根手指。机括的声音不骗人。声音不对，铜就是不对。你拿四十四条命赌声音是我听错了，你赌不赌。”
帛条末尾有公孙砺的回复。
“本将不与残匠争口舌。请少府定夺。明日午时前无回令，按原定操典校射。”
秦风把两张帛条并排放在一起。左边港口，右边军械。
偏房安静了五息。
“发双令。”
老孟走到铜针机前。
秦风口述。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咬着牙根走。
“第一，琅琊东港即刻暂停重船靠泊。轻载渔船和人员接驳不受限制。六根主桩逐根检测，检测期间脚夫、缆工按日发停工粮券，费用走少府港务专项。补给船队改泊西港备用泊位，由巡核使现场验桩后决定是否恢复东港靠泊。”
老孟写完第一道。
“第二，蓝田大营四十七架试制连弩全部封弦。禁止真人持射。校射延期，直至四证验收联席完成机括专项检测。公孙砺若有异议，把他请到弩槽前面站着，让他用脸接一根断弦。”
老孟的笔顿了半息。写完了。
秦风又加。
“两地同一条底线——先保人，再查物。人没了，物查出来给谁看。”
帛条塞进传信槽。铜针机嗡了两声，信号一东一西。
过了一刻钟。韩信的频道响了。
沈牧译出来。
“收到双封令。补充一条。蓝田四十七架连弩封弦后，三支边军火力轮换出现缺口。若无替代军械调拨，前线会被迫启用旧库弩。旧库弩中十一架同批次铜件，属清河矿过渡期供铜。封了新弩，旧弩也不能用。”
沈牧看了秦风一眼。
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里弯了两下。
“发韩信。旧库弩同批次铜件十一架一并封存，列入专项检测。前线火力缺口，从鬼锻岛已过四证验收的新批次弩机中调拨。调拨数量、运输路线、交付时间，韩信排，张良核。调拨期间前线防务由守将根据现有兵力调整，不得以火力不足为由强行启用未检弩械。”
老孟写完。
铜针机安静了一刻钟。
蒙毅的频道响了。
沈牧译出来。帛条很短。
“始皇帝陛下收到双封令副本。陛下阅后询问蒙毅：朕为何批准停港。”
沈牧翻到下一行。
“蒙毅取出铜匣中原批帛条和琅琊风险图，逐条复诵。陛下听完后沉默一刻钟。手书回复原文如下。”
沈牧念嬴政的字。
“朕可以忘记为什么批的。印在上面，责任就在上面。蒙毅，以后朕忘了原因，你就把原因找出来念给朕听。朕听完认了，就还是朕的令。”
沈牧念完。偏房安静了十息。
秦风的右手搁在扶手上。铁护腕里的手指没动。
他没回电。
铜针机最后一回响。琅琊频道。
齐老七趁最低潮位下了水。他把自己绑在缆绳上，摸到四号桩水线以下四尺的位置。回来时他浑身湿透，嘴唇发青。
他的报告只有两句话。
“四号桩内壁纵裂。裂口能插进半根手指。”
沈牧把帛条放在案面上。
秦风还没说话，蓝田的加急帛条追到了。
“公孙砺已将双封令转呈大营。但次日午时校射令为七日前旧印签发，旧令仍在操典簿上。若少府新令未在午时前加盖大营操典章，军方将按旧令执行，真人持射。”
沈牧的墨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团。
秦风盯着两份帛条。左边，桩裂。右边，旧令。
他低声开口。
“潮水只等退涨，军令却只等人上弦。告诉蓝田——明日午时，谁敢拿脸接这一根弩弦，先把名字写进死者名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