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到蓝田大营时,校射场的靶位已经划好了。
石灰粉拉的白线,五十步、八十步、一百二十步三档。每档靶位后面站着两名甲士,手里托着空弩架。校射场东侧的兵器棚里,四十七架试制连弩码得整整齐齐,弩弦上油,机括擦亮。
公孙砺在校射场中央等着。铁甲齐备,腰刀没解。他身后站了一排校尉,都是带兵的人,脸上写着同一句话——少府管得太宽了。
韩信翻身下马,甲胄的声音干脆。
“封令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公孙砺拍了拍腰间的帛条,“少府的令,本将已转呈全营。”
韩信扫了一眼校射场。靶位、站位、弩架,全是按真人校射的操典排的。
“转呈了,靶位没拆。”
公孙砺没避。“韩将军,我不抗令。四十七架全弩,封就封。但我需要十架。”
韩信没接话。
公孙砺往前走了一步。“边军三支轮换编制,火力空窗已经拖了四日。操典校射是最后一关,过了这关,弩就能上前线。少府封了弩,前线拿什么挡匈奴。”
“旧弩。”
公孙砺的嘴角拉了一下。“旧弩射速慢一倍,射程短三成。你让边军拿慢弩去换快弩的防线。”
韩信走到兵器棚前,翻开库存册。他的手指在第三页停住。
“旧式强弩一百三十架,库存完好。射速慢,但铜件经过验质,四证齐全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重新编阵,三支边军各补四十架旧弩,射速差额用阵法弥补。”
“阵法弥补射速。”公孙砺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编。”韩信把库存册递给身后的调度官,“三日内送前线。”
公孙砺盯着他看了两息。韩信的脸上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。打仗的人看得出来,这个比自己年轻一半的将军,说编阵就是编阵,不是在客气。
“旧弩的事我认。”公孙砺收回目光,“但试制弩不能一架都不射。少府说声音不对,我需要看到证据。十架远距离试射,人退到一百五十步外,风险可控。”
韩信没点头。
“人在弩前一百五十步,弩弦断裂回扫范围是多少。”
公孙砺沉默。
“公孙将军打过二十三年仗,见过弩弦断裂。”韩信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军报,“回扫带出铜片、弦碎和机括残件,杀伤半径最远多少。”
公孙砺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韩信转身走向兵器棚角落。一个瘦瘦的中年匠师蹲在地上,右手只剩三根指头,左手捏着一份帛条。
樊九。
韩信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你拒签可射章,理由是三架机括闭合声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樊九站起来,比韩信矮一个头。
“你过去签过几次可射。”
樊九的三根手指捏紧了帛条。他从怀里掏出三张旧单据,摊开在弩架上。
“三次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“始皇三十六年秋,十二架连弩机括有异响,我签了可继续使用。三十七年春,八架,签了。三十七年冬,那一批没签。”
“没签的那次怎么了。”
“扣了两个月俸。营中考绩只看完成率。连续报停三次,匠籍挂黄。挂黄一年不消,除籍。”樊九把旧单据推到韩信面前,“前两次我签了,因为不签就没饭吃。第三次没签,因为我听到的声音和三十五年伤我手指那架弩一样。”
他举起右手。食指和中指的位置是两个光滑的疤结。
“同一个声音。”
韩信把三张旧单据收好。他走回公孙砺面前。
“试射可以。人不行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陈器半个时辰前发来的测试方案。
连弩固定在土墙后的铁架上。长索穿过墙洞,牵动扳机。弩前五十步处放覆皮木偶,木偶两侧放染红麻袋和薄铁片。弩弦断裂、机括崩飞、铜片弹射,打到什么位置,留什么痕迹,全靠物件记录。
“无人动态试验。”韩信把方案递过去,“陈器的方案。鬼锻岛用过。”
公孙砺看完方案,目光落在“观察线”三个字上。
“观察线设在哪。”
“弩前八十步。”
“太远。”公孙砺把方案搁下,“我站五十步,亲眼看机括动作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是守将,我承担风险。”
韩信抬头。他的目光从公孙砺的脸上划过,落到校射场靶位后面站着的两名甲士身上。
“试械需要数据,不需要将军拿脸接弩弦。”
公孙砺的手按在刀柄上,按了三息,松开了。
“架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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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架连弩固定在铁架上。
土墙挡住弩身,长索从墙洞穿出来,绕过两个铁钩,尾端系在绞盘上。绞盘在八十步外,两名水兵操作。
弩前五十步,三具覆皮木偶立在沙地上。木偶高五尺七寸,肩宽、胸厚按成人比例扎的。两侧挂着染红麻袋和薄铁片。
韩信站在观察线后面。公孙砺站在他右边。樊九蹲在最左侧,耳朵偏向弩的方向。
“第一轮。三成张力。”
绞盘转动,长索绷紧,扳机扣下。
弩弦响了一声,短促,清脆。箭矢钉进五十步外的土墙。机括闭合,声音干净。
“正常。”樊九说。
第二轮。五成张力。正常。
第三轮。七成张力。正常。
校射场外围,等着搬弩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几个人笑了。
声音不大,但校射场不大,风又顺。
樊九听见了。他没回头。三根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。
“第四轮。满张力。”韩信的声音盖过了笑声。
绞盘转动。长索绷到极限。
弩弦拉满的瞬间,樊九的身体绷直了。
机括闭合。
声音来了。
不是脆响。是一声极短的闷哼,尾音散了,像铜器裂口漏气。
“停。”樊九站起来。
铜针机同时炸响。陈器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,沈牧转述——“停止,不要扣扳机。”
长索已经被拉到一半。
水兵的手僵在绞盘上。松不得,收不得。长索的张力卡在扳机边缘,差两分就触发。
韩信一步跨到绞盘旁,按住水兵的手。
“慢松。”
绞盘反转,一寸一寸卸力。长索松弛。扳机没扣。
所有人退到一百步外。
韩信让一名水兵用长竿从土墙后方挑起扳机尾钩,远距离触发。
长竿够到了。
扳机扣下。
铜舌先碎。
崩裂的声音不算大,但弩弦回扫的声音大。弦扫过弩身前方的空气,带着碎铜片和断裂的机括残件,打在五十步外的覆皮木偶上。
木偶的脸皮从左颧撕到右耳,木颈从中间断开。偶头飞出去,落在三步外。
右侧的染红麻袋被铜片切开一道口子,红色染料洒了一地。
左侧的薄铁片上,嵌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铜碎。嵌进去半寸。
校射场安静了。
刚才笑的人,一个都没出声。
樊九蹲在一百步外,右手的三根手指松开了膝盖。他的脸上没有“我早说了”的表情。他只是看着那具断头的木偶,眼睛里有一种疲倦。
三年前那根弦扫过来的时候,他站的位置比木偶近十步。
韩信走到木偶前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断口。木颈的断面参差不齐,碎木纤维外翻。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偶头,偶头的左脸上嵌着两块铜渣。
他站起来,转身面对公孙砺。
公孙砺站在原地,目光钉在那具木偶上。他的手搁在刀柄上,没有按,就是搁着。
韩信没说话。他不需要说。
测试记录由水兵当场抄写。弩弦回扫范围一丈六。铜片弹射最远距离两丈一。木偶站位五十步。真人校射站位,按操典,最近一档五十步。
公孙砺看完记录。
他的手从刀柄上拿下来。
“四十七架,全部封存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校射场上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“任何人不得替它们说可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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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九走过来,把三份旧异响记录交给韩信。韩信收好,让调度官造册封存,四十七架连弩逐架编号入库,弩弦解除,机括拆卸,铜件单独封袋。
公孙砺站在一旁看着,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调度官翻到封存清单最后一页时,手停了。
他抬头看韩信。
“将军,清单上是四十七架。库里只有四十四架。”
韩信接过清单。
“三架呢。”
调度官翻出两日前的出库单。白纸黑字,签章清楚。
“两日前,封令到达之前,蓝田转运署以‘前线校射先遣’名义,调出三架试制连弩,随军需车发往函谷关。”
韩信捏着出库单,翻到签收栏。签收人是函谷关守备营军需官。发车日期——封令抵达蓝田的前一天。
他把出库单折好,塞进怀里。
铜针机在兵器棚角落响了。韩信走过去,拿起帛条。
秦风的字。歪的,铁护腕绑着笔写的。
“三架到哪了。”
韩信回电。六个字。
“封令跑得再快,也快不过两日前已经出发的车。”
铜针机安静了十息。
秦风的回电到了。
“那就让召回令,跑在它们撞死人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