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南营校场。
陈虎带着三个千夫长站在弩架前面，十七个空弩位用麻布盖着，布上贴了少府红封条。
韩信坐在条案后面，面前摊着朔方军械存量册。
陈虎开口。“韩将军，我不跟你绕。封了十七架无号弩，加上北营调走的六架，南营训练弩缺口三成。北地哨线匈奴骑兵每隔两日试探一次，弩手轮训周期十四天，缺三成弩意味着每轮少练两个什。两个月后，前线补充上去的弩手有三分之一没摸够训练量。”
他把一份手书拍在案上。
“这是北地哨线七日战情。小股骑兵三十到五十骑，昼出夜退，试探间距越来越短。我不管册子上写了什么，我要弩。”
韩信没碰手书。
“哪架弩。”
陈虎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哪架弩。”“你要恢复哪架弩。编号，炉号，上次维修日期，当前风险等级。”韩信把存量册推过去。“填完我放。”
陈虎低头看册子。四栏，每栏空着。
他身后的千夫长周棠接过册子翻了两页，合上。“韩将军，朔方不是少府。我们没有匠师，没有验质人，连个铜刮刀都要从蓝田借。你让我填炉号，我连哪架弩的机括换过都说不清。”
“说不清，就不能放。”
周棠的脸涨红了。“将军只顾册子安全，边军拿什么挡骑兵。”
另一名千夫长吴岭跟着开口。“少府的规矩是少府的事。我们拿命守边，不是拿纸守边。”
韩信没有抬头。他从存量册下面抽出一张帛纸，铺在案上。
帛纸上画着朔方南营弩手布阵图。原阵。
三列高射速弩居中，两翼各一列旧式强弩，后排短弩手补位。
韩信用炭笔在图上划了几道线。
“朔方南营现有四证合格旧式强弩六十二架，已从蓝田调拨在途二十架。高射速弩封存后缺口十七架。”
他把帛纸转向陈虎。
“三列高射速弩改两列。空出的位置不用弩填，用人填。”
陈虎皱眉。“用人填弩位。”
韩信在图上画了第二个阵形。
中间两列旧式强弩，射速慢但射程远。两翼各增加一排盾兵，盾兵后各站一列短弩手。原本的后排短弩手前移，缩短射距，换取密度。
“旧强弩射速比高射速弩慢四成，但射程多三十步。匈奴试探骑兵通常在八十步外游弋，六十步内冲刺。旧强弩在八十步就能开第一轮，高射速弩要等到六十步。”
韩信的炭笔在八十步线上画了个圈。
“第一轮开得早，骑兵减速就早。骑兵减速，短弩手在四十步内的密度射击就有效。盾兵不是防箭，是挡马。骑兵冲到三十步以内，盾阵斜插地面，马撞盾减速，短弩手近距补射。”
他把炭笔搁下。
“三列快弩正面硬扛，换成两列慢弩远射加两翼短弩近补。总射击覆盖面积不变，首轮射击时间提前两息，近距密度提升两成。”
校场安静了五息。
周棠盯着阵图看了半天。“射速少了四成，轮换怎么算。”
“不轮换。旧强弩每轮上弦时间长，改单发齐射，弩手上完弦退后一步，第二排弩手上前射。两排交替，实际射击间隔和高射速弩相差不到一息半。”
陈虎把阵图拿起来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他没有再提恢复旧弩的事。
吴岭还没放弃。“韩将军，阵可以改，但少了三成弩就是少了三成弩。万一匈奴不是小股试探，是大队冲阵呢。”
“大队冲阵不靠弩。”韩信的声音平。“靠阵。弩只负责让骑兵减速，真正杀人的是盾后面的矛。朔方南营矛手够不够。”
陈虎接了一句。“矛手不缺。”
“那就不缺。”
吴岭咬了咬牙。“我要求韩将军为降低火力签字。”
韩信从案下抽出一份空白帛纸，写了两行字，推过去。
“朔方南营恢复封存无号弩 架，风险由签字人承担。签字人确认以下内容：该弩无炉号，无维修记录，无四证验收，机括铜舌材质未经检测。”
吴岭看着帛纸，手没有伸。
韩信把笔递过去。“签。签完我放弩，你挑哪架放哪架。”
吴岭的手垂在身侧。
韩信收回笔。
“过去朔方的军令下得快，弩发得快，校射排得满。快是快。但每一次快的背后，是有人替你把不知道的风险扛了。弩手不知道机括有没有裂，什长不知道弩弦会不会偏，军医不知道该写器械故障还是握姿不正。他们不是不想知道，是没有一个栏目让他们说。”
他指了指校场角落，孙平正坐在矮凳上，面前摆着一架拆开的旧弩。
“孙平的左眼，就是被你说的那种‘快’打瞎的。”
吴岭没有再说话。
陈虎把阵图折好，揣进怀里。“阵我回去排。调拨的二十架旧强弩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三日内。路上已让崤山站优先放行。”
陈虎转身要走。韩信叫住他。
“陈将军。阵图可以改，弩可以调，但朔方军械库里那些标着‘可用’的旧弩，今天全部重新登记。四栏填不满的，不出库。”
陈虎站了两息。“行。”
他走了。周棠和吴岭跟在后面。吴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平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张良从条案侧面站起来，手里捏着朔方军需总账。
“韩将军，朔方真正的缺口不是三成弩。”
韩信看他。
张良把总账翻到弩手编制页。“朔方南营编制弩手二百四十人，实到二百一十七人。高射速弩原配五十一架，封存十七架后剩三十四架。旧式强弩库存六十二架。合计九十六架。弩手与弩的比例是二点二六比一。”
他合上账册。“正常轮训比例是二比一。朔方不缺弩，缺的是十七架高射速弩里的那六架——真正用于前线哨位、不参与轮训、常年架在弩台上的值守弩。其余十一架是训练弩，训练缺口可以用旧强弩顶。”
韩信点头。“六架值守弩从蓝田调拨的二十架里优先分配，明天出库前逐架四证验收。”
张良收起账册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拓本。“朔方军械署考绩旧册。始皇三十五年修订。弩手训练完成率、校射合格率、器械完好率三项合计权重九成。安全停训上报率，没有。弩手拒射记录，没有。器械异响记录，没有。”
韩信把拓本接过来翻了一页。
张良的声音不高。“和蓝田一样。考绩只问快不快、够不够、好不好看。从来不问有没有人受伤，受伤了写的是什么。”
铜针机响了。沈牧从清河发来秦风的帛条。
“朔方阵法调整方案收到。军务零中断确认。”
没有系统奖励提示。
韩信看了帛条背面，秦风多写了一行。
“制度写在纸上不算活。跑过一轮训练、挡过一次试探、有人真的说了‘不’还没被扣粮，才算活。”
韩信把帛条折好，放进铜筒。
校场角落，孙平已经把拆开的旧弩按机括、弩臂、弦槽、铜舌分成四堆。他右手持铜刮刀，左手——看不太清的那只眼偏过去——用耳朵贴近机括外壳，轻轻弹了一下。
声音短促，清脆。
他在记录册上写了一个字：正。
下一架。弹击。声音拖了半息，尾音发闷。
他停下来，把这架弩的编号圈出来，旁边写了三个字：待拆检。
樊九蹲在他对面，看着孙平的动作，把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耳朵比我灵。”
孙平没接话。他把铜刮刀换到左手，沿机括接缝刮了一道。没有铜渣。
他又弹了一下。声音还是拖。
“不是铜舌的事。”孙平侧着头。“弦槽。弦槽里面有东西松了。”
樊九凑过去听了一遍，点头。“拆。”
入夜。
铜针机又响了。
这一回不是清河，是北地哨线。
韩信展开帛条，看了三遍。
北地前线训练场接收了一批旧弩，十二架，今日午时已分发。来源登记为“咸阳军械库例行调拨”，调拨令编号齐全，签章合规。
但帛条最后附了一行前线弩手的报告。
“第七架弩，机括闭合有拖音。声音和我以前在朔方听过的一样。”
报告人：列兵孙平旧伍同袍，赵四。
韩信翻出孙平旧伤医案，比对涉事弩的弩臂刻号。
弩臂刻号：蓝田丁七十三。
和孙平受伤那架弩的原始入库号，同一个。
韩信把帛条和医案并排放在案上，展开少府调拨图。
调拨图上，蓝田丁七十三在三十六年十月标注为“朔方训练场，在用”。孙平受伤后，这架弩在旧册上标注“归库待修”。此后再无记录。
现在它出现在北地前线，挂着咸阳军械库的调拨令，编号已经不叫蓝田丁七十三。
韩信给清河发电。
“这批弩不是从库里出去的。是从一场已经结案的旧事故里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