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郡急报在子时到的。
沈牧从铜针机上撕下帛条，念了一遍。
“朔方军械署查阅孙平旧伤医案。涉事弩登记为‘无号训练弩’，无入库签，无维修档，无领用人。领用册上只有一行——‘训练场公用弩，编次空缺’。”
秦风靠在轮椅里，右手搁在铁护腕上，食指敲了两下扶手。
“医案呢。”
“医案附在后面。左眼割伤，缝十一针，结论：握姿不正，列兵操作责任。”
秦风把帛条翻过来。背面是韩信加的一行字。
“孙平现在朔方南营。是否提人。”
秦风回了三条。
第一条，调孙平受伤当日的训练时辰、弩位编排和弩弦回弹方向记录。
第二条，调涉事弩的维修痕迹，重点看机括铜舌和弦槽磨损面。
第三条，不要先把军医和什长定成罪人。
帛条发出去。老孟在门口咳了一声。
“药。”
秦风伸手端碗，右臂从肘关节往下抖了两下，铁护腕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。他用左手——肘以下没有知觉的左手——托住碗底，右手把药灌进去。
药苦。他没皱眉。
---
朔方南营。
孙平站在军械署门口，没进去。
他二十三岁，个头不高，左眼上方从眉骨到颧骨一道疤，淡红色，像蜈蚣趴在脸上。左眼能睁开，但瞳仁外围有一圈白翳，看东西模糊。
韩信坐在署内条案后面，面前摊着旧医案和训练册。
“进来。”
孙平迈过门槛，站定，双手贴在裤缝上。
韩信翻开医案。“始皇三十六年十月十九日，午时校射，第三轮满张力射击，弩弦偏移，铜扣弹出，伤及左眼。缝十一针。结论——握姿不正。”
他合上医案，看孙平。
“你怎么伤的。”
孙平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将军，这事过了快一年了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时间。”
孙平低下头。
“当日第二轮，我听见弩机有声音。闷的，拖的，和别的弩不一样。”
“你报了。”
“报了。什长说训练场三十架弩，只有我这架响，让我先射完再说。”
韩信没有接话。
孙平继续说，声音压得低。
“第三轮满张力的时候，扣扳机，弩弦没有直走。往左偏了。铜扣从弦槽里弹出来，带着一截铜片——”
他停了。
韩信等了五息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的眼睛就看不清了。”
署内安静。门外有风，吹得廊下灯笼晃了一下。
韩信把旧医案推到案沿。“什长叫什么。”
孙平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紧张。
“将军，我不是来告状的。什长人不坏，他也是被催着走的。当年训练完成率不够，整个伍都扣粮。我受伤之后，同伍四个人跟着扣了半月口粮。”
他咽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复查，他们会不会又被牵连。”
韩信把笔搁下。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将军说。”
“你的眼睛，现在能看见多远。”
孙平沉默了三息。
“五十步以内还行。远了就糊。军医说不会再好了。”
韩信点了一下头，声音没有变。
“复查不牵连同伍。你受伤是弩的事，不是你伍里谁偷懒的事。”
---
军医赵方被韩信从营房叫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艾草包。
韩信把旧医案翻到结论页，指着“握姿不正”四个字。
“你写的。”
赵方看了一眼。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依据呢。”
赵方放下艾草包，搓了搓手。
“将军，这么说吧。弩伤分两类，手伤和非手伤。手上伤的，写操作失误。脸上伤的，也写操作失误。眼睛伤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写操作失误。”
韩信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赵方接着说：“旧军医册上，弩伤只有两个结论栏。一个是‘器械故障’，一个是‘操作责任’。写器械故障，要附弩机检测报告。检测报告归军械署，军械署要开单子、调匠师、封弩、查库存。整套流程走下来，少说七天。”
“七天怎么了。”
“七天里训练场停一个弩位，什长训练完成率掉一截。什长考绩扣了，伍里跟着扣粮。军医写了器械故障，什长第二天就来找我——不是骂我，是求我改。他说兄弟们就那点口粮，别因为一个字饿着。”
赵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我改了。从三十六年到现在，改了六次。”
韩信没有立刻说话。
张良从角落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考绩旧册的拓本。
“朔方南营训练场考绩规定，始皇三十四年修订。训练中断一次，什长扣月俸一成。同月中断两次，什长降级，军医记过。”
他把拓本递给韩信。
“什长和军医不是同谋。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---
孙平被叫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铜片。指甲盖大小，边缘不规则，一面有暗绿色锈痕。
他把铜片放在案面上。
“这是从我伤口旁边取出来的。缝针的时候军医夹出来，扔在盘子里。我捡的。”
韩信拿起铜片，翻到背面。
“你留了多久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留。”
孙平的手收回去，缩在袖子里。
“我不知道该交给谁。交军医，他说是我的错。交什长，什长说别再提了。交库房，库房说那架弩是公用弩，没有编号，查不了。”
他看着铜片。
“我就一直揣着。”
韩信把铜片递给樊九。
樊九接过来，凑到灯下。他用三根手指捏着铜片的边缘，翻了两面，又拿铜刮刀沿断口轻轻刮了一下。
灰绿色铜渣落在麻布上。
樊九的断指疤痕正好压在铜片棱角上。他抬头。
“丙炉，第六批。和蓝田那二十架废弩同源。断面是穿晶断裂，含硫。”
孙平站在原地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的右手，一直在袖子里攥着。
铜针机响了。沈牧从清河发来秦风的帛条。
“朔方所有无号弩即刻暂停真人校射，改用远程模拟测试。孙平调入模拟测试组，任记录员，负责记录回弹方向和机括声音。他的耳朵比你们的册子干净。”
韩信把帛条递给孙平看。
孙平看了两遍。
“大祭酒让我去听弩。”
“你听得出来。”
“听得出来。”孙平的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东西。“那天的声音，我到现在睡觉都能听见。”
韩信在帛条上签了字，递回给沈牧。
转身时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朔方守将陈虎的副官拦在廊下，隔着门递进来一份手书。
韩信展开。
陈虎的字又粗又硬。
“封存无号弩十七架后，南营训练弩短缺三成。北地哨线有匈奴小股骑兵频繁试探，若再不恢复校射，弩手轮训缺口将在七日后扩大到两个什。请韩将军速定：是恢复旧弩，还是等少府调拨。”
帛条后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等得起，匈奴等不起。”
韩信把手书折起来，没有当场回复。
他转头看了孙平一眼。孙平已经坐到旁边的矮凳上，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。掌心有一道弧形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持弩留下的。
樊九蹲在地上，把铜片的炉号、断面特征和腐蚀程度逐项记入验检册。
写完最后一栏，樊九抬头看着孙平左眼上方那道疤。
“旧医案上写的是握姿不正。”
孙平点了一下头。
樊九把验检册推到他面前，指着炉号那一行。
“弩的名字找到了。”
孙平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弩有名字了。那我这只眼睛，究竟该算谁的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