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田旧库。
张良把七十一架无号弩的流转图钉在木板上。图上画满了箭头，从蓝田到函谷关，从函谷关到朔方，从朔方到北地，每一道箭头旁边标着日期、签收人和库房编号。
韩信站在图前，手指点在第一个分叉处。
“四十三架确认了。二十七架仍在各营库房，封存待检。十六架已上弩架，全部暂停真人校射，改远程模拟。”
张良接话。“十七架被拆成零件。机括归维修库，弩臂归训练场，弩弦归消耗品仓，铜舌归废料堆。四个库房，四本册子，没有一本写它们曾经是同一架弩。”
韩信转头。“剩下的。”
“六架报训练损耗。”张良从怀里抽出六份报废单的拓本，铺在条案上。“六份报废单，格式齐全，签章齐全。但没有一份附了废件实物照验。报废之后，弩臂进了柴火堆，机括被地方匠师拆走继续用。”
韩信翻了两页。“用在哪。”
“拼装。三个匠师把旧机括配上新弩臂，装成‘修复弩’，重新入库。入库编号是新的，旧编号不带。”
韩信把拓本合上。“这六架，查匠师。”
张良摇头。“匠师没有获利。他们拿的是维修工钱，按件计酬。旧制度里，报废弩的残件归地方处置，没有回收流程。匠师拆件拼装，在旧规下合法。”
韩信沉默三息。“函谷关四架。”
“两架已回收，昨日押回蓝田。一架流入新募弩兵营，封令到达前已发放，现已追回。”张良停顿。“第四架，三十六年十一月从函谷关转往北地哨线，签收人是北地军械署，但北地登记册上没有这架弩的入库记录。”
“消失了。”
“在转运途中消失了。运输单显示由一名押运兵带队，三人护送，从函谷关出发。押运兵叫周方，去年退役。”
韩信给清河发电。秦风回了两个字：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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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吏何青被叫到条案前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筹。
二十一岁，进库房不到两年，脸上有没褪干净的痘印。
韩信没有坐下。他站着，居高临下。
“始皇三十七年二月到六月，你经手发出了多少架无号旧弩。”
何青的算筹掉了一根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“十一架。”
“去向。”
“六架发训练场替换损耗弩位，三架发维修段拆件备用，两架发北地戍军补充。”
韩信翻开库房出库册。“十一架弩，八架没有四证验收，只有你一个人的签章。你签发的依据是什么。”
何青的喉结动了。“库房月度清空率。”
条案旁的张良抬头。
何青接着说，声音压得低。“库房考核每月底盘点一次，积压超过六十日的旧械必须处置。处置方式三种，发出、报废、移交。报废要附废件实物，实物要找匠师鉴定，鉴定至少排三天。移交要上级批文，批文要走少府流程，最快七天。发出最简单，填一张出库单，对方签收就行。”
韩信的目光没有移开。“所以你把无号弩当积压件处理了。”
“将军，那些弩在库里堆了四个月。有的弩臂裂了，有的弦槽歪了，有的机括根本找不到配件。我写过两次报废申请，第一次被退回来，说废件实物不齐。第二次我把废件凑齐了，匠师鉴定排到下个月。下个月就过考核了。”
何青把算筹全部攥在左手里。
“考核不过，扣半月俸。连续两月不过，降级。我的俸银养我母亲和两个妹妹。”
韩信没有接话。
何青又说了一句。“我没卖过一架弩。发出去的十一架，全走正规出库单，对方都签了收。我只是把它们从库房里搬出去，让考核数字好看。”
张良从角落站起来。“你知不知道那些弩有没有问题。”
何青低头。“我不是匠师。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发出去的十一架里，有三架的机括铜舌来自丙炉第六批。”
何青抬头，脸上的血色退了。
张良把帛条推到他面前。“丙炉第六批。和蓝田四十七架试制连弩中报废的二十架，同炉同批。”
库房里安静了十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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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矿偏房。
沈牧把何青的供述逐字念完。秦风靠在轮椅里，右手食指在铁护腕上敲了两下。
“何青不是贪墨。”秦风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他是被考核逼着往外扔东西。扔出去的时候，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会打瞎谁的眼睛。”
沈牧放下帛条。“大祭酒，追不追库房清空率的制定人。”
“追。”秦风让沈牧发电给张良。“清空率是谁定的，什么时候定的，谁批的，谁在这条考核里获了益。一并查维修周转率和军训完成率。三条线并着走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张良回电。
帛条很长。沈牧念了两遍。
库房清空率，始皇三十四年少府仓储科修订，目的是解决各营库房积压占地问题，制定人是时任仓储科令史，已调任。维修周转率，同年军械署修订，要求维修完成不超七日，超期扣匠师考绩。军训完成率，始皇三十三年兵部修订，弩手训练中断超过三日即触发什长降级线。
三条考核，分属三个衙门，制定时间相差一年，互相之间没有沟通过。
张良的结论只有一句：“三条考核各自合理。合在一起，就是库房不敢留弩，匠师不敢慢修，什长不敢停训。弩从库里出去的时候没人查，坏了没人修够时间，士兵听见异响也不能停。”
秦风让沈牧把这句话抄三份，发咸阳、蓝田、朔方。
韩信收到后回了一条。“失号弩给临时身份牌。原号消失的，按炉号、部件材质、维修痕迹重新编临时码。临时码只做追踪用，不恢复原编号，不掩盖断裂记录。四码制里加第五码：临时追踪码。”
秦风准了。
铜针机又响。系统提示浮在秦风视野边缘。
【制度功绩累积已达反馈阈值。触发条件：完成首批旧伤复核并封存涉事弩机后发放。当前进度：旧伤复核15/37，弩机封存44/71。】
秦风把提示关掉。
“先干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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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沈牧汇总全天追查结果。
七十一架无号弩，四十三架确认位置并封存或锁定。十七架拆散成零件，已标记追踪。六架假报废，残件和拼装件已冻结。四架函谷关去向，三架回收，一架北地转运途中失踪，正在找退役押运兵周方。
剩余二十八架，仍无法确认去向。
张良从蓝田传来最后一批交叉比对结果。二十八架中，九架可能在陇西旧库，七架可能在上郡前线，十二架彻底无着落，连最后见过的人都查不到。
秦风正要让沈牧把帛条归档，铜针机又响了。
上郡烽燧。
帛条很短。沈牧念出来的时候，声音顿了一下。
一行字。
“异响已报，实射照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