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郡的帛條還壓在案面上。
秦風盯著那行字看了五息。異響已報,實射照舊。八個字,他在清河礦偏房里聞到了血味。
沈牧已經在準備發電。秦風按住他的手。
“先不回上郡。發咸陽。”
“給誰。”
“扶甦。告訴他,軍械追溯與傷兵醫案必須綁在一起查。弩有編號,傷也要有編號。兩本冊子對不上的,全部打回重寫。”
帛條發出去。
秦風把上郡那條壓進木匣第二層,在封條上寫了四個字︰待查,待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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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陽。章台宮偏殿。
扶甦把秦風的帛條讀了兩遍,叫來四個人。
軍醫署令趙方。少府軍械驗質官鄭寬。藍田校械官公孫礪。御史台軍法官陸廣。
四個人站成一排,面前條案上鋪著朔方十五份舊傷復核記錄。
扶甦開口。“大祭酒的意思,軍械出事故,必須同時追查傷情。弩的檔和人的傷,要能對上號。各位說說,怎麼做。”
趙方第一個開口。“殿下,臣有一個擔憂。”
“說。”
“如果弩傷必須和軍械綁定追查,以後每一起弩傷,軍醫都要跟軍械署聯合出結論。軍醫不懂弩機結構,軍械匠不懂傷口走向。兩邊都不敢先寫,怕寫錯了擔責。最後的結果是——醫案空著,誰都不簽。”
鄭寬站在趙方右邊,手縮在袖子里。他被記過降級後在倉儲科干了大半年,今天是第一次被叫回這種場合。
扶甦看了他一眼。“鄭寬,你怎麼看。”
鄭寬的聲音不大。“臣當年寫了建議緩發,被劃掉了。臣被記過的理由是‘建議不當,延誤軍務’。”
偏殿安靜了兩息。
鄭寬接著說。“趙軍醫怕的事,臣經歷過。寫了實話的人挨罰,寫了空話的人沒事。舊制度里,誠實比說謊貴。”
扶甦沒表態。他把銅針機的譯稿遞給陸廣。
秦風的第二條帛條,清河發來的。
陸廣念出來。
“醫案分兩層。第一層寫事實︰傷口位置、方向、深度、受力面、創口內殘留物。第二層寫判斷︰軍醫根據事實給出初步判斷,但判斷欄旁邊必須有一個勾選項——‘是否已獲得器械檢測結論’。勾了‘否’,判斷欄自動標注‘待補充’,不作最終結論使用。不扣考績,不影響軍醫年度評定。”
趙方的嘴動了一下。
陸廣接著念。“軍醫的職責是記清楚傷口,不是替軍械署寫弩的體檢報告。把歸屬弩的判斷還給軍械匠,把歸屬人的判斷留給軍醫。兩邊各寫各的,最後由軍法官交叉比對。”
趙方听完,沉默了五息。“事實和判斷分開寫,判斷允許‘待補充’。”
他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。
“這樣軍醫可以先寫傷口走向,不用等弩機拆檢結論。我簽的是傷口,不是弩的死亡證明。”
扶甦轉向公孫礪。“藍田呢。”
公孫礪翻開手里的舊考績冊拓本。他沒有等扶甦追問,直接把冊子攤在條案上。
“舊考績里有三條和安全直接沖突。第一條,弩手訓練中斷超三日,什長降級。第二條,軍醫出具‘器械故障’結論後,弩位停用期間計入訓練場月度損耗。第三條,匠師維修超期七日,扣考績。”
他拿起朱筆,在三條旁邊各畫了一道橫線。
“我廢了。從今日起,藍田校射考核取消這三條。停訓因安全檢測產生的中斷天數,不計入任何人的考績。”
扶甦接過冊子看了一眼。“你簽了。”
“簽了。藍田三年軍械事故,我接受全面復查。”
公孫礪把冊子合上。“舊規矩是我前任定的,但我用了兩年沒改。用了就是認了。”
銅針機響了。
沈牧從清河發來秦風的補充帛條。扶甦接過,展開。
“新醫案增加四欄︰傷口方向、受力部位、涉事器械編號或殘件留存、傷者是否在事故前報告過異響。新軍械冊增加三欄︰使用者反饋記錄、停射記錄、事故後是否拆檢。”
扶甦把帛條放下。“還有誰要補充。”
偏殿角落響起一個聲音。
“臣要加一欄。”
所有人回頭。
孫平站在門邊。韓信的調令讓他從朔方到咸陽參與模擬測試組,今天被扶甦臨時叫來。他的左眼白翳在燈下很明顯。
扶甦看著他。“什麼欄。”
孫平走到條案前。他沒有踫案上的冊子,手背在身後。
“本人陳述。”
趙方皺眉。“傷情記錄已經有軍醫的描述了——”
“軍醫寫的是傷口。”孫平的聲音不高。“我當年受傷之後,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一句——你傷之前听見了什麼,你傷的時候弩是什麼狀態,你自己覺得出了什麼問題。”
他指著案上十五份復核記錄。
“這十五份舊醫案里,傷者的聲音在哪里。”
條案上安靜了。
孫平接著說。“我的左眼被銅片打傷。銅片從弦槽里彈出來的時候,我听見了聲音。那個聲音我到現在還記得。但是舊醫案上只有四個字——握姿不正。我的話不在里面,我的耳朵不在里面。”
他的右手從身後伸出來,掌心那道弧形老繭朝上。
“讓傷兵自己說一句話。寫進冊子里。哪怕只有一行。”
扶甦拿起筆。“加。本人陳述欄,由傷者口述,記錄官原話記錄,不改不潤。傷者不識字的,按手印確認。”
門外又傳來腳步。樊九走進來,右手只剩三根手指,指間還夾著銅刮刀。
他沒有行禮,直接開口。“匠師欄我要加一條。”
扶甦抬頭。
“允許填‘無法確認’。”
公孫礪的眉頭皺了一下。樊九轉向他。
“公孫校械官,你知道匠師為什麼填表快。因為填‘合格’只要一個字,填‘無法確認’要寫原因。寫原因就慢,慢就超期,超期就扣考績。所以所有匠師都學聰明了,拿不準的也填合格。”
他舉起右手。三根手指在燈下的影子短了一截。
“我以前也這麼干過。檢修事故弩的時候沒拆機括,只換了弦。因為拆機括要一日半,排單只給半日。我填了‘弦已更換,弩況正常’。後來那架弩的機括斷了銅舌,彈出來的碎片從弩手臉旁邊飛過去,差兩寸扎進眼楮。”
樊九把銅刮刀插進腰帶。
“允許匠師填‘無法確認’。填了之後,弩自動進入待拆檢序列,不出庫,不上架。匠師不被扣分,弩也不被放出去傷人。”
扶甦寫完,把帛紙推到條案中間。
趙方看了一遍,在軍醫欄簽了字。鄭寬在驗質欄簽了字。公孫礪在校械欄簽了字。孫平在“本人陳述”旁邊按了手印。樊九在匠師欄寫了名字,旁邊加了四個字︰無法確認。
扶甦把簽好的帛紙裝入銅筒,發往章台宮。
嬴政的批復在半個時辰後到。
朱筆,傳國璽印。
“準。軍醫、軍械匠、使用方三方記錄獨立登記,不得互相抄寫結論。傷有傷的編號,弩有弩的編號。兩個編號對不上的,原冊打回,追查到對上為止。”
蒙毅在批復下方加了一行注︰“陛下批復時精神清晰,全程未失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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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礦偏房。
沈牧把批復念完。秦風靠在輪椅里,右手擱在鐵護腕上。
視野邊緣閃過金色光幕。
【萬古功績系統提示】
【制度功績已確認——《軍械傷情互查令》通過帝批,建立軍事領域首個“器物-人員”雙向追溯體系。】
【功績評定︰甲等。】
【壽命獎勵︰待發放。】
【發放條件︰首批舊傷復核37份完成並封存全部涉事弩機後,統一結算。】
【當前進度︰舊傷復核 15/37。弩機封存 44/71。】
秦風看著光幕上那個“待發放”。
他把光幕關掉,對沈牧說了一句。
“這次,系統也學會等證據了。”
沈牧沒听懂。秦風沒有解釋。
老孟端著藥碗進來。碗擱在案角。
秦風正要伸手,銅針機響了。
沈牧走過去譯。手停了。
帛條來自朔方。孫平的編號。
一行字。
“上郡轉來涉事弩的機括聲紋描述。烽燧弩手說的聲音——悶,拖,像鐵鍬在沙底刨。”
沈牧抬頭看秦風。
秦風的右手攥住了鐵護腕的銅扣。
孫平受傷那天描述的聲音,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