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松开弩架的手,退了半步,蹲下去踢掉弩座下的垫木。
弩口偏了。从校射台正前方的靶墙,转向右侧的夯土围墙。弩弦仍绷着,铜舌仍在颤,但射线上没有人了。
樊九跟上来,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松木楔子,插进机括和弩臂之间的缝隙,横着一拧,卡死。
铜舌停住了。
魏迟盯着那根木楔。
“韩将军,上郡校射台的弩,挂在上郡编制下。你没有上郡军令,没有少府封令,凭什么动我的弩。”
韩信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赵四的停射申请,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我说了等蓝田回复。”
“蓝田的回复站在你面前。”
魏迟的三道旧刀疤在晨光里绷紧。他没有让步,也没有发火。他只是把右手搭在腰间佩刀的柄上,不是要拔,是习惯。
“韩将军,我敬你平过渭北。但上郡不是你的防区。你带二十骑闯我校射台,踢我弩座,塞我机括。这叫什么。”
韩信没有接话。他转头看赵四。
“过来。”
赵四从三步外走到条案前。韩信把他的停射申请帛纸铺在案面上,用铜镇压住四角。
“从头说。什么时候听见的声音,听见之后做了什么,弩的反应是什么。”
赵四吞了一下。
“昨日午后,第二轮校射。上弦到第三格的时候,机括里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。”
“闷的,拖的。尾音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扣下去之后弩弦没有立刻弹,迟了大半息。”
韩信看魏迟。
魏迟的右耳缺了半截,那是匈奴马刀留的。他听不出弩机的细微异响,他自己清楚这件事。
“你不是第一次遇到。”韩信的话不是问句。
赵四的手从袖子里缩回来。
“三十六年冬天,朔方,孙平受伤那天,我在隔壁弩位。孙平弩上发出的声音,和昨天的一样。”
校射台上安静了。
韩信转向魏迟。
“赵四过去三次校射命中率多少。”
魏迟的嘴绷了三息。
“七成二。”
“朔方南营平均多少。”
“六成一。”
韩信没有再问。赵四的射术稳定高于全营均值,这个人不是怯战,不是偷懒,不是拿异响当借口推脱训练。
樊九已经蹲在第一架弩旁边。铜刮刀沿着机括外壳的接缝刮了一道,刀尖挑出一撮灰绿色的碎屑,落在麻布上。
他把碎屑凑到眼前看了五息。
“有腐蚀。受潮痕迹,铜件表面析出绿锈渣。”
魏迟走过来。“哪一炉的。”
樊九没有抬头。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秤和一块磨石,把碎屑分成两份,一份称重,一份放在磨石上研开,看断面颜色。
“你问我炉号。”
“对。是不是丙炉第六批。”
樊九把磨石放下。他用三根手指——右手只剩三根——捏起验检册的笔,在对应栏里写了一行字。
来源待确认。缺陷性质待断面复检。
魏迟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连你也不能确认,凭什么封弩。”
樊九把笔搁下,抬头看他。
“正因为不能确认,才不能让它先拿人试。”
他把验检册推到案面上。
“我填‘丙炉六批’只需要两个字。但这两个字如果错了,后面所有追查都歪。弩伤了人,至少还能复查。结论写歪了,再也找不回来。”
魏迟盯着验检册上那行字,嘴张了一下,合上。
校射台东北角,有人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回头。
北段烽燧升了两道烟。黑的,直的,间距半里。
魏迟的脸变了。
他大步走到校射台边沿,扶着垛口往北望。地平线上,一条土色的线正在移动。四十余骑,马头朝南,已经越过了第一条试探线。
不是朝北段去的。
是朝南段的射界转弯。
魏迟转身,目光落在校射台上贴着红封条的三架弩。
“韩将军,解一架。”
韩信站在条案后面,手搁在膝盖上的佩剑柄上。
“不解。”
“四十骑冲过来,南段三个弩位空着,你让我拿什么挡。”
韩信没有看北方的烟柱。
“张良。”
张良从鞍袋里抽出上郡军需总账的拓本,走到条案前铺开。
“上郡南段现有旧式强弩二十一架,短弩十四架,盾兵编制三什,矛手编制四什。火油桶八只,石炮两座。”
他翻了一页。
“三架问题弩原列‘固定值守弩’,常年架在南段校射台,不参与轮训。封存后,魏将军账面上少了三个弩位。但南段弩手实到三十七人,可用弩三十五架。弩手与弩的配比一点零五比一。”
张良合上账册。
“南段不是没有弩。是三架问题弩占了固定位,旁边的弩手从来不上这三个弩台。封了之后,弩台空着,弩手也空着。把人调上旁边的弩位,把旧式强弩从库里提出来填台,三个空洞两刻钟内补满。”
魏迟的拳头攥了一下。
他没有反驳数字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烟——骑兵还在移动,但速度没有加快,仍是试探游弋。
“韩将军,你带二十骑,拿一本账册,到我的防区告诉我怎么排兵。”
韩信走到魏迟面前。两个人的距离是一臂。
“魏将军,我不排你的兵。我只挡你的弩。”
他伸出右手。
“全郡烽燧图。”
魏迟没有动。
“你要烽燧图做什么。”
“调南段弩位。三架问题弩的射角覆盖,要转移到旁边的弩台上。射角衔接如果有盲区,短弩和矛手补位。这些需要烽燧图上的地形标高。”
魏迟的刀疤在颧骨上跳了一下。
“你一旦接了烽燧图,南段的军令就必须过你。上郡守将的指挥权被你切了一半。”
韩信没有否认。
两个人站在校射台上,北面的烟柱还在冒,脚下三架弩的红封条在风里翻了一角。
魏迟看着韩信,看了很久。
他从腰间解下兵符,放在条案上,掌心在铜面上按了一息,松开。
“弩可以封。今晚的烽线,你来守。”
韩信没有接兵符。
他看着魏迟。
“我要的不是一夜军权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所有人活着,看见明天的烽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