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九把銅舌翻過來,擱在麻布上,用刮刀沿著刻痕走了第三遍。
兩道號。
一道淺的,幾乎被磨平,刻痕走向從左往右,筆畫收尾帶弧度。丙爐六批的鑄造工刻號。
一道深的,壓在淺號上方,刻痕走向從右往左,筆畫直,收尾剁斷。
“第二道號不是鑄造時刻的。”樊九把刮刀擱下,指著深痕的起刀位置。“鑄造號是出爐時模具帶的,位置固定,方向一致。這道是後加的,刀口新,方向反,刻的人是右手持刀、銅舌倒放著刻的。”
韓信蹲在旁邊。“讀得出來嗎。”
樊九用指腹摸了兩遍。三根手指在銅面上停了一息。
“咸修。”
張良從條案後站起來。
“咸陽維修段。”他翻開鞍袋里的流轉鏈總冊,找到咸陽軍械庫的維修工位清單。“咸修是舊編號,始皇三十五年裁撤軍械暫存署之前用的。裁撤後,維修工位並入少府軍械庫,編號改過一次。”
韓信站起來。“也就是說,這枚銅舌先從丙爐六批鑄出來,裝進一架弩。那架弩後來被拆件。銅舌流入咸陽維修段,被重新刻號,裝進了另一架弩。”
“危險部件換了個身份繼續用。”樊九把銅舌放進驗檢冊旁邊的布袋里。“舊號沒磨干淨,新號壓上去了。一枚銅舌,兩架弩的命。”
韓信轉向張良。“查領用令。”
張良已經在翻了。上郡三架問題弩的領用令拓本鋪在案面上。他把第一架弩的領用令和維修記錄並排放在一起,手指從簽收欄劃到工料欄。
手停了。
“韓將軍,來看。”
韓信走過去。
張良指著兩份冊子上的同一批殘件編號。
“始皇三十六年九月,藍田舊庫將這批機括殘件以‘報廢殘件’名義核銷。核銷冊上蓋的是報廢章,批注‘銅料回爐’。”
他翻過一頁。
“三十六年十一月,咸陽維修段以‘修復弩’名義申領裝配工錢,工料單上填的機括來源是‘庫存周轉件’。工錢已發,簽收人是維修段工長陳匡。”
韓信看著兩個日期。
九月報廢。十一月在用。
同一批殘件,在賬面上同時死了和活著。
張良合上兩份冊子。“報廢時走的是藍田的賬,領取工錢時走的是咸陽的賬。兩個庫房,兩套賬冊,互不通看。一批殘件,吃了兩份軍餉。”
韓信沒有接話。他轉向帳外。
“叫軍需吏進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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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郡軍需吏何廣,四十出頭,手上有常年搬弩架磨出的厚繭。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案面上的銅舌上,然後落在樊九手里的驗檢冊上。
韓信沒有先開口。
何廣自己先說了。
“將軍要查入庫冊,我帶來了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一本薄冊,擱在案面上。
韓信翻開。三架問題弩的入庫簽收記錄齊全,編號、弩臂、弩架、弦槽外觀逐項打勾,簽收人何廣,日期始皇三十七年二月初八。
“驗質走了幾項。”
“四項。弩臂無裂,弩架無歪,弦槽無�蛂A外觀無損。”
“機括呢。”
何廣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。“舊表沒有機括內檢欄。”
韓信把冊子推到他面前。“你來做一遍。按你當時的表,把三架弩重新走一遍驗收。”
何廣看了韓信一眼,沒有問為什麼。他起身走到三架被封存的問題弩前,拿起舊驗收表的空白頁,逐項填寫。
弩臂,無裂。勾。
弩架,無歪。勾。
弦槽,無�蛂C勾。
外觀,無損。勾。
四欄全滿。簽字,蓋章。
每一欄都合規。
何廣放下筆,站回條案前。
“將軍,舊表就這四欄。我當時每一項都看了,每一項都填了。”
魏遲從帳外走進來。他剛巡完北段回來,靴子上的沙土還沒抖。听到何廣的話,刀疤繃了起來。
“昨晚弩台上那聲悶響,差一息就是趙四的眼楮。你四欄全滿,人差點瞎了。”
何廣沒有退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聲音壓低了半分。
“魏將軍,我驗的是弩臂、弩架、弦槽、外觀。機括銅舌藏在弩臂里面,裝配完成後從外面看不見。舊表沒有要求我拆開弩臂驗機括,也沒有告訴我銅舌可能帶舊號。”
魏遲的拳頭攥住了。“你過了手的弩傷我的兵,你告訴我怪表格。”
韓信抬手。
魏遲停了。
韓信把舊驗收表放到魏遲面前。“魏將軍看這張表。四欄,每一欄都按要求填了。你找出哪一欄他填錯了。”
魏遲從頭看到尾。他的手指在每一個勾上停了一息。
四欄。四個勾。沒有一個錯。
“制度沒有讓他查的東西,他查不出來,不是他的錯。”韓信把表收起來。“但也不是沒人的錯。”
他轉向張良。“舊表誰定的。”
“少府倉儲科,始皇三十四年頒行。適用于所有郡級軍械庫。”張良翻出舊表的制式範本。“制表說明寫了一句︰本表適用于新造軍械入庫驗收。”
韓信看著那句話。
“新造軍械。”
“對。三十四年的時候,軍械都是新造入庫。沒有人想過有一天,報廢殘件會被重新組裝成弩,再以修復件的名義走新造弩的驗收表。”
何廣站在條案前,嘴動了一下。
張良看著他。“你想說什麼。”
何廣的聲音低了。“我接手的時候,前任交代過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。”
“他說,修復弩和新造弩走同一張表。上面沒發新表,就用舊的。”
帳里安靜了三息。
張良從袖中抽出咸陽維修段的回電譯稿。
“咸陽維修段回復,三架弩上的‘咸修’標記來自已裁撤的軍械暫存署舊工位。裁撤時,舊工位的登記冊被並入雜項倉,未納入正式軍械總冊。換件記錄、舊號殘留記錄,全部跟著舊冊進了雜項倉的雜物堆。”
韓信接過譯稿。“雜項倉有人管嗎。”
“有。一名雜物吏,管燈油、草席、舊繩和過期制服。軍械舊冊擱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上,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”
樊九這時從第二架問題弩旁邊抬起頭。
“韓將軍。”
韓信走過去。
第二架弩的銅舌已經從弦槽里取出來了。樊九把銅舌翻過來,指著背面。
又是兩道疊號。
第一道,丙爐六批。方向從左往右。
第二道,不是“咸修”。刻痕從上往下,筆畫更粗,收刀有頓。
“這架弩的銅舌被刻過三次。”樊九指著銅面最角落的位置。“第三道號在這里,被磨過,只剩半個字的起筆。但刻的方向和第二道不同。”
韓信蹲下來看。
“兩個舊號,方向不一樣。”
“不是一次性錯刻。”樊九把刮刀插回工具箱。“是不同庫房、不同時間,分別拆下來又裝回去,每次都重新刻了號。這枚銅舌至少經過三個庫房的手。”
韓信站起來。
“張良。查舊暫存署的印章使用記錄。”
張良已經在寫發電稿了。帛條發往咸陽,發往少府舊檔,發往藍田。
半個時辰後,銅針機響了。
沈牧從清河轉發少府舊檔的回電。張良譯完,手指停在第三行。
“舊暫存署那枚庫轉印,裁撤後沒有銷毀。印章隨舊冊一起並入雜項倉。”
韓信的目光沉了一分。
“這枚印在裁撤後被使用過。”張良把譯稿放到案面上。“舊檔顯示,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間,雜項倉出庫記錄中有十一筆標注‘緊急周轉’的軍械調撥,全部蓋的是這枚舊庫印。”
他翻到下一頁。
“不只是弩。還有城防銅扣件六批,港務鐵件兩批。”
韓信站在條案前,把烽燧圖和流轉鏈總冊並排鋪開。舊暫存署那個節點,從一條細線變成了一棵樹。
樹根是一枚沒有銷毀的舊印。樹干是雜項倉里沒人管的舊冊。枝杈伸向弩機、城防、港務。
張良從雜項倉舊冊的抄本底部翻出一頁出庫單。他的手指落在押運人一欄。
“周方。”
韓信走過來。
周方。函谷關失蹤弩的押運兵。去年退役。
張良把出庫單轉過來,指著目的地欄。
“這架弩的出庫記錄顯示,目的地是北地哨線。但旁邊有一處涂改痕跡,用濃墨覆蓋了原始填寫。濃墨下面的字,沈牧用清水泡過拓片之後還原了三個字。”
“哪三個字。”
“上郡南。”
韓信盯著那三個字。
弩沒有運往北地。弩被改道送回了上郡。改道之後沒有重新入冊。它從一份舊出庫單上消失,然後以另一個編號重新出現在另一份入庫單上。
張良合上舊冊。
“這不是丟失。是改道之後,沒有回到原來的賬上。”
帳內安靜了五息。
韓信開口。
“周方還活著嗎。”
張良翻過最後一頁抄本。抄本底部附了一行注釋,是上郡戶籍吏補的。
“活著。退役後在上郡城外刻靈牌。”
韓信皺眉。“他為什麼不回營。”
張良把舊冊合上,擱在案面上。
“因為他刻的,都是當年那批沒能送到的人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