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郡城外三里，官道北侧有一排茅棚。
韩信带四骑到的时候，棚前蹲着一个人。四十出头，背佝着，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，手里攥着一把短凿，正在往木牌上刻字。
木牌很小，巴掌长，两指宽。
棚前的地上摆了一排。三十七块。
韩信翻身下马，走到棚前停住。
周方没有抬头。凿子在木面上走了一道，木屑弹出来，落在他膝盖上。
“周方。”
凿子停了。
周方抬头。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旧疤，疤上没有长胡茬，皮肉发白，拉扯着右眼眼角往下坠。
他认出了韩信腰间的将军印。
“来查弩的。”
周方的声音平，不是问句。
韩信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看地上那排木牌。
每一块上刻着一个名字，名字下面刻着籍贯和死亡年月。刻痕深，笔画方正，收刀利落。
棚子里面还有一摞没刻完的木牌。旁边放着一沓军械签收木片，木片上的字迹被水泡过，洇成一团一团的墨渍。
张良走过来，目光扫过那沓木片。
“这是签收牌。”
“三十七年正月押运那批。”周方把凿子插在地上，站起来。右腿拖了一下，膝盖弯不到底。
韩信站起来。“你没跑。”
“没地方跑。”周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。“退役的时候户籍吏问我回哪，我说就在上郡。”
“为什么不回乡。”
周方低头看地上那排木牌。
“他们三个都没回去。我回去干什么。”
张良从签收木片里挑出三块，翻过来看背面。墨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字，但木面上有刀刻的痕迹。
“这些是原始签收件。”
“水泡过的。”周方蹲回去，从膝盖旁边的油布包里摸出一卷帛。帛是断的，中间泡烂了一截，两端用麻线缝在粗布上。“签收帛也在这里。”
韩信接过。
帛面上的墨字大半洇散，但右侧有一行字保存得比别处清楚，因为那行字是用朱砂写的，颜色渗进帛丝，水没有完全带走。
“弩械受潮，不得直接入库，须重新验质。”
朱砂字。周方自己写的。
韩信把帛递给张良。
张良看了五息。
“三十七年正月，你押运四架弩从函谷关出发，目的地是北地哨线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中途遇到什么。”
周方拿起地上的凿子，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线。
“官道过陈仓岭那段，腊月底连下了七天雨。正月初四，山洪冲断了路基。前面二里的路面塌了一半，弩车过不去。”
他又划了一条岔线。
“我带三个护送兵，加两个役夫。洪水堵了路，绕道走旧粮道，经上郡废仓。”
韩信看着地上的线。
“擅自改道。”
“擅自改道。”周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没有变化。“军令是到北地。我没有往北地走，往上郡拐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护送兵赵大腿被滚石砸断了，役夫里有一个发了热症。弩车在泥里陷了两次，第二次翻了，四架弩摔出来，落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周方把凿子插回地上。
“我把四架弩捞起来，擦干，暂存在上郡废仓。先带人走。赵大的腿等不了。”
张良从旧册拓本里翻出一页。“你回营之后补报了。”
“补了。报给上郡军械库的值守吏。他说四架弩已经不在押运令的路线上，原始签收帛又泡坏了，让我用军械暂存署的旧印补一张周转手续，把弩挂到上郡的临时库账上。”
韩信皱眉。“你当时知道那是旧印。”
“知道。值守吏说正式库印要排审批，来不及。旧印能先把弩挂上账，后面再补。”
“补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周方的声音低下去半分。“我补报之后第三天，赵大死了。伤口感染，高热。我去处理后事，回来再找值守吏，他调走了。新来的人不认我的条子。”
张良把帛条从油布包里完整抽出来，铺在棚前的木板上。
朱砂那行字旁边，还有半行被水泡断的墨字。张良用指腹轻轻拂开帛丝上的泥垢。
断裂处露出三个字的残边：“弩臂”，后面的字没了。
“你在签收帛上写了受潮警告。”
“写了。”周方指着朱砂那行。“弩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，木质弩臂吸了水，机括铜件上有锈斑。我不是匠师，不敢判断能不能用，但我知道泡过水的东西不能直接上架。”
韩信把残帛收起来。“这行字，后来被誊抄过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把原件交给值守吏的时候，帛已经烂了一半。他收了，说会誊一份存档。”
张良已经在写发电稿了。帛条发往咸阳少府旧档。
铜针机的回电在两刻钟后到了。
沈牧从清河转发译稿。誊抄吏高远仍在少府任职。回电里附了高远的说明。
张良念出来。
“旧清单誊抄表只有三栏。数量，去向，签收。风险备注没有对应栏位。周方的朱砂警告被视为押运兵个人附注，不属于主文内容，未誊入正式清单。”
棚前安静了四息。
韩信看着周方。
周方没有说话。他弯腰，把地上那排木牌一块一块捡起来，用布擦干净，摞在一起，放进棚里的木箱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擅改路线，保管原件不善，押运程序上的责任我认。”周方把最后一块木牌放进箱子。“但我没有偷弩，没有卖弩，没有临阵逃命。赵大死在我背上，另外两个兵，一个断了三根肋骨，一个手指截了两截。我先送人，后存弩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韩信。
“你们查弩的去向，我都配合。但我的供词里只写事实。谁要给我加‘私吞军械’四个字，拿证据来。”
韩信没有说话。他把残帛、签收木片和周方棚里的那沓旧牌全部收进布袋，交给张良。
“画路线。”
周方蹲下去，用凿子在泥地上划。
从函谷关出发，过陈仓岭，山洪断路，折向旧粮道，经废仓，到上郡南段。
韩信看着那条线，眼睛眯了一下。
废仓的位置在南段烽燧以西四里。旧粮道从废仓到南段校射台之间，是一条直线。
三架问题弩从废仓流入上郡军械库，再架上南段校射台。路线完全吻合。
魏迟站在棚外。他盯着泥地上的废仓标记，脸上的三道刀疤绷到了骨头上。
“废仓。”魏迟的声音哑了。“上郡有个旧规矩，受潮旧械先拆零件，能用的送烽燧备用匣。”
韩信转头。
魏迟的拳头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备用匣不走正式军械库。烽燧守卒自行保管，缺件时直接替换。”
张良把这句话记在册上。
韩信看向周方。“第四架弩。”
周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。
“第四架没进上郡库。”
“在哪。”
“那一架摔得最重。弩臂裂了一道缝，弩弦断了。我暂存的时候把它和其他三架分开放。后来有人来废仓拉件，把弩臂拆走了，说是留在烽燧底下顶备用。机括也被人卸了，拿去补另一架弩的缺件。”
韩信把泥地上的路线看了最后一遍。
“带路。”
周方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走到棚子里，把那箱木牌抱出来，搁在棚前。
“将军。”
韩信停步。
“供词里写上赵大、孙二、王铁三个人的名字。”周方把木箱推到韩信面前。“押运记录上只有我一个签字。他们三个人跟我一起走的那段路，册子里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韩信看着箱子里的木牌。三十七块。三十七个名字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块。赵大，陇西人，始皇三十七年正月初七殁。
“写进去。”韩信把木牌放回箱子。
张良在证据册的第一页加了三行。赵大，孙二，王铁。籍贯，职务，伤亡经过。
周方抱起木箱，跟在韩信身后。
一行人沿旧粮道往西走了四里。废仓是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坯房，门板朽了，风从墙洞里灌进去。
周方指着废仓后面的土坡。
“烽燧在坡那边。”
坡上有人。
一个瘦高的身影蹲在废弃烽燧门前。韩信走近了才看清，那人右手搭在烽门的木梁上，指节上有旧烧伤的疤痕。
杜生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没有起身。
手从木梁上滑下来，摸着门框底端一道深深的刀痕。
“这里面埋的不是弩。”
韩信在三步外停下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杜生抬头。喉侧那道旧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，拉扯着他的声带，让声音沙哑得像锈铁刮石头。
“埋的是我当年没喊出来的那一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