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把十二套机括从备用匣里全部搬到石板上，用麻布逐个隔开。
樊九蹲在石板前。三根手指翻动铜件的速度不慢，每一件翻过来，看背面，再翻过去，看接合面。动作重复了十二次。
“五套丙炉六批。”樊九把五件推到左手边。“三套受潮锈蚀，锈蚀位置在弹簧座和铜舌卡槽。”三件推到中间。“剩下四套，铸造纹路清晰，无受潮痕，炉号可辨认，不在丙炉第六批序列里。”四件推到右手边。
张良走到石板前，指着左边五套和中间三套。
“八件封存。来源断裂的部件不能上弩台。”
赵四站在烽燧门口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张良把话说完之后，他才开口。
“张先生，封完之后呢。”
张良回头。
赵四往前走了两步。“南段六座烽燧，每座备用匣标配十二套机括。封了八套，剩四套。一座烽燧三架弩，日常轮换至少备六套才能保证一架弩坏了当夜修复。四套不够。”
张良的目光在赵四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正式调拨可以补。”
“七到十五日。”赵四的声音没有抬高，但每个字咬得清楚。“匈奴试探间隔三到五日。中间那十天，一根弩弦断了，整座烽燧少一夜火力。”
张良没有接话。
韩信站在石板旁边，手搁在佩剑柄上，没有出声。
赵四接着说。“我不是要放回去。我要知道哪些件能临时用，能用多久，出了什么问题必须停。空匣子守不住烽线。”
魏迟从韩信身后走过来。他的目光扫过石板上那八件被推到一边的机括，嘴抿了一下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
张良转头。
魏迟的声音压得低。“我也默许过拆旧补新。三十五年到三十七年，每次正式调拨排上来，最快七日，碰上冬天官道封路就是半月。烽燧等不了七日才恢复防守。”
张良把炭笔收进袖子，没有反驳。
韩信开口了。
“备用匣不废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韩信走到石板前，蹲下去。他用手指在石板旁边的泥地上划了四道横杠。
“来源。拆装者。风险等级。使用时限。”
他指着右边那四套可辨认的机括。“这四套，炉号清楚，铸造纹路对得上，无受潮无旧伤。给它们挂牌。牌上刻四项，每项必须填满。填不满的，不出匣。”
樊九已经从工具箱里摸出铜牌料。巴掌大，薄铜片，刮刀能刻字。他看韩信。
“四项够吗。”
韩信抬头。
樊九把铜牌搁在膝盖上。“加一项。到期退出。”
韩信没动。
樊九接着说。“临时件用了三十日没坏，弩手觉得好用，匠师觉得没问题。然后呢。它就自动变成合格件了吗。”
张良从旁边接话。“樊九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没坏不等于合格。”樊九把铜牌翻过来。“旧制度里所有‘能用’的件，都是因为暂时没出事就一直用下去。用到出事的那天，才发现从来没有人验过它到底行不行。”
他的三根手指在铜牌上敲了一下。“临时件到了期限，必须退出。退出之后走正式验质流程。验过了，给它正式编号。验不过，红封。不存在‘一直临时下去’这种东西。”
韩信站起来。“加上。五项。来源，拆装者，风险，时限，到期退出。刻牌，与弩器身码绑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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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矿偏房。
沈牧把韩信的方案逐字念完。
秦风靠在轮椅里。右手搁在铁护腕上，手指还是不能动。他听完全部方案，沉默了十息。
“沈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回韩信一句话。”
沈牧蘸墨。
秦风口述。“临时件到期后必须退出，不得因仍能使用自动转正。”
沈牧写完，等了三息。“大祭酒，还有吗。”
秦风闭了一下眼。
“没了。”
沈牧把帛条发出去。铜针机的声音在偏房里响了两下就安静了。
秦风没有修改韩信的分级方案，没有调整樊九的五项铜牌，没有追问赵四的弩位缺口怎么补。
他只补了一句话。
老孟站在门口，端着第二碗药。他看见秦风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慢慢搁到扶手上。肘以下没有知觉，但他用整条前臂的重量，把自己撑得坐直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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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台宫侧殿。
蒙毅把清河转来的帛条呈上。嬴政接过去看。
帛条只有一行字。秦风的字。歪的，断了一处。
嬴政看了两遍。他翻过帛条看背面，空白。又翻回来。
“他只写了一句。”
蒙毅站在三步外。
嬴政把帛条放在案面上，手指在上面停了四息。
“他不改韩信的方案。”
蒙毅没有接话。
嬴政的目光从帛条移到铜匣日志上。他翻开日志，找到前一页自己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准其自决”。
三息。
“是朕让他把决断交出去的。”
蒙毅的声音平。“是。”
嬴政把日志合上。他拿起朱笔，在当日空白页写了一行。
字慢，但每一笔压到底。
“秦风只补一句。不是不信朕。是信韩信。”
笔搁下。嬴政把帛条和日志并排放好，目光停了两息，没有再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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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郡南段烽燧。
铜牌刻完了十二块。
樊九刻的。三根手指攥着刮刀，每一块牌上五行字，笔画方正，收刀利落。
赵四把铜牌逐块检查，和对应机括编号核对。魏迟在每块牌的末尾签了守将印。韩信在签字栏写了名字。
十二套机括，最终分级。
红封五套。丙炉六批，封存，不出匣。
黄检三套。受潮锈蚀，路径不明，十五日内送蓝田验质。
暂准四套。四证可核验，挂牌使用，时限三十日，到期退出。
赵四把四块暂准铜牌和对应机括装回备用匣，匣盖上贴了一张新纸。纸上只有四行字，对应四套件的牌号和到期日。
魏迟把红封件和黄检件装入木箱，盖上锁。钥匙交给张良。
“南段六座烽燧，全按这个来。”魏迟的声音哑。“我今天回去让各燧什长开匣清点。”
韩信点了一下头。
张良把验检册合上，正要归入鞍袋。铜针机响了。
传令兵从北段主烽跑过来。靴底的沙土飞起来，他跑得急，在石板前刹住脚，帛条递到韩信手里。
韩信展开。
四行字。
“北段主烽弩台，第二架值守弩机括闭合拖音。弩手赵六按规上报。什长已停射。声音描述：闷，拖，收尾被拽住。”
赵四的手在备用匣边沿停了。
魏迟抬头。他的目光从帛条移到北方。
第二份帛条跟着来了。传令兵还没跑回去，第二个人已经到了。
韩信撕开。
“北段哨位报：边沟以北出现骑兵集结。初步判断八十骑以上，方向朝南段与北段交界处。数量比上次扩大一倍。”
石板旁边安静了三息。
魏迟盯着韩信。
“北段也要封。”
韩信把帛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临时件码的铜牌在他袖口里碰了一下，发出轻响。
“异响报了，就封。”
魏迟的三道刀疤全绷到了骨头上。
“那北段拿什么守。”
韩信抬头，望向北方。天际线上的沙尘还没起来，但风里已经带了马粪和皮革的气味。
“拿我们还没用过的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