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针机的尾音还挂在偏房墙壁上。
秦风的左手已经搭上了轮椅的车轮。
“老孟,备车。”
声音出口的瞬间,他的手腕转了半圈,车轮向前滚了三寸。双腿搭在踏板上,脚踝歪着,他自己感觉不到。轮椅的前轮磕上门槛,停住了。
秦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。
他试着抬右脚。没有反应。试着弯膝。膝盖纹丝不动。
右手搁在铁护腕上,五根手指仍旧摊开着,食指和中指之间有细微抽搐,但握不住任何东西。
老孟从门外进来。药碗还端着。他看见秦风的轮椅前轮卡在门槛上,看见秦风的左手还搭在车轮上,看见秦风的目光落在自己不能动的双腿上。
老孟没有说话。他把药碗搁在案角,走到轮椅后面,把前轮从门槛上退回来。
秦风没有挣扎。
这是第一次。
“沈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北段兵力、烽火路线、韩信最后一份回报,全部摆出来。”
沈牧从铜匣底层抽出三份帛纸,铺在案面上。秦风用左手肘压住帛角,目光从兵力册移到烽火图再移到韩信的回电。
韩信写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帛面上。
“拿我们还没用过的办法。”
秦风看了五息。没有提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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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台宫侧殿。
蒙毅把北段急报呈上御案。八十骑以上,方向南北交界。
嬴政接过帛条,看了一遍。他拿起朱笔,在空白帛面上落笔。
“诏,秦风不得——”
笔停了。
嬴政的瞳孔散开。朱笔悬在帛面上方,笔尖的朱墨凝成一颗圆珠,将坠未坠。
五息。
嬴政抬头。
“蒙毅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是谁。”
嬴政的手指点在帛面上那两个字上。秦风。
蒙毅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到铜匣前,从里面取出三道帛纸,按时间排列。
第一道。始皇三十七年四月初三。“诏,秦风不得以任何理由赴险。”朱批,传国玺印。
第二道。始皇三十七年四月十九。“诏,秦风体况恶化时不得离开驻地。”朱批,传国玺印。
第三道。始皇三十七年五月初二。“诏,秦风一切出行须经陆广签署医令。”朱批,传国玺印。
蒙毅把三道帛纸铺在御案上,和嬴政刚写了两个字的那张帛纸并排。
四张帛纸。四次同样的开头。同一个名字。
嬴政低头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从第一道移到第三道,又移回来。字迹是他的。印章是他的。每一道的间隔不超过半个月。
“朕写了三次。”
蒙毅站在三步外。
嬴政把朱笔重新搁在帛面上。笔尖在“不得”后面落下去,续了四个字。
“亲赴上郡。”
朱批完成。他拿起传国玺,盖下去。动作没有犹豫。
“朕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”嬴政把帛纸推向蒙毅。“但朕每次醒过来,都在拦同一个人。”
蒙毅接过帛纸,没有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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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矿偏房。
沈牧把嬴政的诏书译完,放在秦风案面上。
秦风没有看内容。他知道写的是什么。
“沈牧,回。”
沈牧蘸墨。
秦风口述。声音平,没有停顿。
“韩信已接管北段。赵四已行使拒射权。今日臣没有摔倒。”
三件事。没有解释“秦风是谁”。没有安慰。没有追问嬴政记不记得。
沈牧写完,发出。
帛条传到章台宫的时候,嬴政正看着铜匣日志里自己前日写的那行字——“秦风是谁——此人不可删。”
他翻过帛条,看到秦风的回信。
三件事。第一件是别人在做什么。第二件是制度在运转。第三件是他自己没有受伤。
嬴政的目光在第三行上停了四息。
然后他的瞳孔又散了。
蒙毅走到案前,把帛条收回铜匣。在日志当日页面写下一行。
“陛下阅毕秦风回信后失忆。原话原存。”
没有写“陛下动容”。没有写“陛下忧心”。只有事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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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偏房。
秦风让沈牧铺开一张新帛。
“写政令副本。”
沈牧等着。
秦风口述。左手肘撑在扶手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自今日起,大祭酒秦风不再作为前线现场决策的唯一责任节点。原因:前线已有能够承担决断的人。后方不能以一人之躯替代制度运转。”
沈牧写到“一人之躯”四个字时,笔顿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
“此令与嬴政诏书并列存档。非因诏书服从,乃因事实成立。”
沈牧写完。秦风用左手肘按上印泥,歪歪斜斜地在帛尾盖了章。
老孟站在门口。药碗里的药又凉了。
秦风靠回轮椅。
铜针机响了。
蒙毅转发嬴政清醒后的追问。只有一句。
“朕为什么总要护他。”
沈牧念完,等了十息。秦风没有让他回电。
第二条传来。蒙毅的回复。
“臣只知陛下每次清醒,都命他别动。”
第三条。嬴政的字。歪的,笔画断了一处。
“不知为何,但照办。”
沈牧把三条帛纸按顺序放在秦风案面上。
秦风看着那六个字。不知为何,但照办。
他没有反驳。没有回信说“臣不需要陛下护”。没有解释。
“沈牧,发韩信。”
“怎么写。”
“北段全权交你。”
沈牧落笔,发出。
偏房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铜针机的余震在铜杆上嗡了两声,消散。
老孟走进来,把凉了的药倒掉,换了一碗热的。秦风用左手端起来,喝了。碗沿磕在牙齿上,响了一声。
铜针机又响了。
沈牧撕下帛条译完,抬头。
“韩信急报。”
秦风放下药碗。
沈牧念。
“北段弩台可以封。”
秦风的食指在铜扣上动了一下。
沈牧没有停。“后面还有一句。”
秦风问。“是什么。”
沈牧把帛条递到案面上。
秦风低头看。韩信的字,笔画急促,收尾没有顿。
“这一次,匈奴来了三百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