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骑。
韩信把帛条折好，放在条案上。张良已经站起来了，手里攥着上郡兵力总册。
“不是全面进攻。”韩信的声音平。
张良翻到北段页面。“冬季匈奴大规模南下至少需要千骑以上，配属辎重驼队。三百骑无辎重，仍是试探。”
韩信走到烽燧图前。“上次四十骑，这次三百骑。规模扩了七倍，时间在我们刚封弩的第二天。”
张良抬头。
韩信用手指点在北段主烽的位置上。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。他们是来看我们敢不敢把红封撕了。”
魏迟从帐外走进来。靴底的沙还没掸，脸上三道刀疤在灯火下绷得发白。
“北段两架弩封了。加上南段三架，上郡五个固定弩位全空。三百骑冲过来，你让我拿什么射。”
韩信没有回头。“拿合格的弩射。”
“合格的弩射速慢一半。”
“射速慢，不等于射不死人。”韩信转过身，看着魏迟。“魏将军，你的北段六座烽燧，旧式强弩多少架。”
魏迟的牙关磨了一下。“十二架。”
“全部拉出来。”
“十二架分六座燧，每座两架。拆了重排，有的燧就空了。”
韩信把烽燧图从墙上取下来，铺在条案上。“不是每座两架。是三座集中，三座放空。”
魏迟的眉头拧了起来。韩信已经在图上画线了。
第一座烽燧，四架旧强弩，正面覆盖官道。第二座烽燧，四架旧强弩，斜向覆盖第一座与第三座之间的侧翼。第三座烽燧，四架旧强弩，封死边沟出口。
三座烽燧之间的射角交叉重叠。骑兵冲任何一座，都会同时吃到另外两座的侧射。
魏迟盯着图看了十息。
“空了三座燧，敌军从空燧突破怎么办。”
“空燧不放弩，放盾兵。”韩信在三座空燧的位置各画了一个方块。“每座六面盾，斜插，挡马。骑兵冲到跟前发现没有弩、只有盾墙，要么绕路，要么减速翻越。绕路进入侧射覆盖区，减速被短弩近距补射。”
魏迟的拳头攥了一下，松了。
“我出骑兵。”
韩信抬头。
“六十骑，从边沟西端出去，往北佯退。”魏迟的声音沉了半分。“匈奴看见我出骑，会分兵追。分了兵，冲烽线的人就少了。”
韩信看着魏迟。“佯退可以。不准追入对方纵深。”
魏迟的右手搭上刀柄，是习惯。他的嘴绷了三息。
“好。”
这个字从魏迟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张良的笔已经在临时军令上落了。韩信签字。魏迟签字。张良见证栏签字。
韩信转向赵四。“你的位置在第一座烽燧东端。”
赵四走上前。
“三百骑分几股进来，从哪个方向绕，什么时候进入侧射范围。我要你的耳朵告诉我。”
赵四点了一下头。韩信又转向杜生。
杜生蹲在角落里，手搁在膝盖上。喉侧那道旧疤在暗光里发白。
“你在第三座烽燧顶。”
杜生抬头。
“敌军分兵的信号，远处烟尘的方向变化，你看得见。铜管三下是分兵，五下是合围，连敲是全线压上。邻燧听你的管子行事。”
杜生站起来。他的声音沙得几乎贴着气管走。“我看得见。”
韩信收起烽燧图。“各就各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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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，北段烽线重新部署完毕。
赵四趴在第一座烽燧东端的土沟里，左耳贴着地面。风从北面灌过来，带着沙粒和远处的气味。
马粪味比半个时辰前浓了。
地面开始有振动。碎的，密的，从正北方来。赵四的右手抬起来，三根指头张开。
三十骑以上，正面。
又过了五息。振动分成两股。左边一股变轻，间距拉大，是在减速观望。右边一股加重，方向偏移，往西南绕。
赵四的左手举起来，握拳。分兵了。
第三座烽燧顶上，杜生蹲在垛口后面，双手搁在铜管上。他看见地平线的沙尘线从一条变成两条。右边那条拐了弯，朝边沟方向去了。
铜管敲了三下。清脆，短促，间隔均匀。
邻燧回了两短。收到。
韩信站在第二座烽燧后方的土坡上。他听见铜管声。
“张良，正面多少。”
张良蹲在坡下，手里拿着望筒。“约两百骑，队形散，马头朝第一座烽燧方向。”
“绕行那股呢。”
“目测八十到一百。走边沟外侧，方向是魏迟出骑的那条路。”
韩信的手从佩剑柄上松开。“魏迟该动了。”
边沟西端，六十骑已经列好了。魏迟骑在最前面，刀没有出鞘。他等了三息，看见绕行那股骑兵越过了第二条沙丘线。
“走。”
六十骑从边沟口鱼贯而出，马头朝北，佯作巡哨队形，速度不快。匈奴绕行那股骑兵看见秦军出骑，果然偏了方向，朝魏迟那边追。
魏迟带队往北退了三百步，在第三条沙丘线前勒马。不追，不跑，横在沙丘线上。
绕行的八十余骑被牵住了。正面两百骑失去了侧翼配合。
赵四的耳朵贴着地面。正面马蹄的节奏在加快。他们冲过来了。
八十步。
第一座烽燧四架旧强弩同时释放。弩弦声沉，尾音拖了半息。四支粗箭从垛口飞出，轨迹低平。
第一匹马栽倒。箭从马颈穿入，马身侧翻，骑手摔在沙地上。后面的马被挡住，马头偏转。
第一排弩手蹲下上弦。第二排弩手前移，弩臂搭上垛口。间隔两息，第二轮射出。
骑兵群往两侧散开。一股往东绕，一股往西绕。
赵四的右手在地砖上敲了两下。往东绕的那股，正在进入第二座烽燧的侧射范围。
韩信看见赵四的手势。
“第二座，射。”
第二座烽燧的四架旧强弩从侧面开火。骑兵正在转弯，马身侧对，面积最大。两匹马同时倒地，第三匹马被绊住前蹄，骑手从鞍上翻了出去。
往西绕的那股冲向空燧。弩台上旗号在风里晃，垛口安安静静。他们加速了。
五十步。四十步。
盾兵起身。六面铁盾从垛口后面竖起来，底端斜插地砖缝，上沿齐胸。马匹看见盾墙，本能减速，马头往两侧偏。
短弩手从盾后探身。三十步。
射。
短弩箭矢角度低，从马腹侧面穿入。两匹马跪膝，一匹马原地转圈。
第三座烽燧的铜管连敲五下。杜生看见西南方向有第三股尘线冒出来。边沟外侧，从魏迟牵走那股骑兵中又分出二十余骑，绕过沙丘，朝空燧后方包抄。
赵四的左耳捕捉到新的振动。从身后来的。
他的右手抓住警木，敲了三短一长。
盾兵什长回头看向韩信。
韩信的声音从土坡上传下来。“盾兵转向，封后。短弩调角。”
盾墙旋转九十度。刚好堵住后方包抄的路径。
二十余骑冲到盾墙面前，马匹急刹，蹄子在沙土上刨出两道深沟。短弩从盾缝里射出，距离不到二十步。
三匹马倒了。余部掉头。
正面的两百骑已经退出了射界。西南方向包抄的二十余骑溃散。魏迟牵住的那股也开始后撤。
三百骑，进来两百多，退回去的不到两百。留在烽线前的，是十几匹倒地的马和散落的箭矢。
韩信从土坡上走下来。“不追。”
魏迟的六十骑仍然横在第三条沙丘线上。他看见匈奴骑兵退了，刀柄上的手松开了。
没有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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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后。第一座烽燧条案前。
韩信把笔搁下。战报写完了。伤亡：秦军一人肩部擦伤，非弩械事故。
他转向传令兵。“军械员过来。检查所有封条。”
军械员跑到北段两架红封弩前。封条完整，印泥未碎，弩弦仍然卸着。
“封条无损。”
魏迟站在条案旁边。他看着战报上的数字，嘴动了一下，合上。
樊九已经蹲到北段那两架问题弩旁边了。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刮刀，沿着第一架弩的铜舌外壳走了一圈。
刮刀停了。
锈皮剥落。铜面露出一道浅痕。
樊九用手指摸了两遍。翻过铜舌，背面朝上。又刮了一层。
炉号出来了。
魏迟走过来。“丙炉第六批？”
樊九摇头。
“清河过渡期，第九批。”
韩信站在三步外。帛条还攥在手里。
张良从条案后抬头。
“不是第六批。”张良的声音慢了半拍。“是两条责任链？”
韩信把帛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是同一条旧规，换了两种坏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