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牧把传讯帛条压在案面上,手还没松开,秦风已经开口了。
“矿区运铜的轨车,现在还有几辆能跑。”
沈牧反应慢了半拍。“两辆。一辆载货斗有裂缝,另一辆昨日刚卸完铜锭,轴承还没换油。”
“拆载货斗。”秦风的左手肘撑在扶手上,身体前倾。“只留底架和车轮,把轮椅绑上去。”
沈牧的笔顿在帛面上。
“大祭酒,清河到咸阳,正规轨道车最快要四个时辰。矿车轮径小,轨面窄,跑不上正轨的速度。”
“不走正轨。走崤山支线转咸阳东入口,绕了三十里,但中间没有会车等待。”秦风盯着案角那份轨路图。“算上清障和换轨的时间,三个时辰。”
“试射定在明日卯时。”
“现在申时。”
十一个时辰。刨掉准备和装车,能跑的时间不到十个。
门被推开。老孟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案面上铺开的轨路图,药碗搁在门边条案上,没有递过去。
“不行。”
老孟的声音干脆,没有多余的字。
“你双腿没有知觉,脊骨无法自行卸力。矿车没有减震,铁轮直接压在铁轨上,过弯和接缝处的颠簸能把好人的肋骨颠裂。你这个身子上去,骨裂和内出血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
秦风没有抬出大祭酒的身份,没有搬出嬴政的名字。
他从案角抽出一卷帛纸,递给老孟。
帛纸上是他刚才算的推演。丙炉第六批和清河第九批两种铜件的热膨胀系数、收缩率、剪切力叠加值。最后一行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
满弦必炸。
老孟看完,帛纸在他手里停了五息。
“我若不去,陛下可能死。”秦风的声音平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“你若不绑紧,我可能先死。选一个少死人的办法。”
老孟把帛纸折好,放回案面。
他转身出了门。
两刻钟后,矿区载货斗被四个匠工用铁锤和撬棍卸下来。老孟亲手从牛棚裁了六条牛皮绳,在轨车底架上绑出一个固定框架。轮椅推上去,卡进框架,两侧用绳勒死。轮椅和底架之间垫了三层厚毡,毡下又塞了半指厚的干草。
老孟蹲在车架旁,把最后一道绳从秦风腰间穿过,系了个活扣。
“颠簸的时候咬住这个。”他把一截牛皮塞到秦风嘴边。“牙碎了能补,舌头咬断了补不了。”
沈牧抱着铜针机和原始参数册爬上车尾。
秦风看了老孟一眼。“你不拦了。”
老孟没有抬头。他蹲在车架旁,手还压在绳扣上。
“陆广说你的命还有一千一百多天。颠一趟最多折三十。”老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陛下要是死了,你那一千一百天也是零。”
轨车冲出清河矿道口的时候,铁轮碾过第一道接缝,整个车架跳了一下。
秦风的脊椎被毡垫和牛皮绳死死压住,震动从尾椎一路传上来,到了胸口变成一团闷痛。
他咬着牛皮,没出声。
“记。”
沈牧在颠簸中勉强稳住铜针机。“大祭酒说。”
“每隔一刻钟,记一次。意识是否清醒,右臂出血量,左手能否握拳,腰以下有无新增痛觉。”
沈牧的笔在帛面上划了一道歪线。“这是做什么。”
“我死在路上,得让人知道我是第几里死的,死因是颠簸还是失血。”秦风闭了一下眼。“不能让这趟变成另一桩没有记录的个人逞强。”
第三道接缝过去的时候,右臂旧伤崩裂了。
血从铁护腕的缝隙里渗出来,浸透衣袖。沈牧撕下一截衣摆想帮他绑,秦风摇头。
“先记。出血位置,右臂肘上三寸旧创,渗血速度——你目测。”
“一刻钟浸透半截袖子。”
“记上。继续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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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。宫门校场。
张良站在弩台三十步外的白线前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,清单是他昨夜写到子时的。
“碎片警戒区。以弩台为圆心,三十步为半径,清空所有人员。”
李由站在弩台边上,看着这份清单。清单写了十七条。
“第二条,配备三组医官,分别驻扎在警戒线内侧、外侧和宫门值房。第三条,清点弩台周边三十步内所有固定物件,确认无可燃物。第四条——”
“张先生。”李由打断他。“你在拖时间。”
张良把清单递过去。“李卫尉看看,哪一条不合理。”
李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十七条。每一条都出自《服役器物复检与召回附则》和《战时异响停用细则》。引用条目标注清晰,对应章节和签批人一字不差。
签批人那一栏里,反复出现两个名字——秦风,嬴政。
李由把清单还给张良,没有说话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校场入口。禁军已经在布置观射席,嬴政的步辇停在宫门廊下。
“按清单来。”李由说完,转身走向弩台。
张良收起清单。十七条程序走完,至少需要一个半时辰。
他不知道够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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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台宫偏殿。
嬴政坐在步辇上,甲士在两侧列队等候出发。蒙毅站在步辇左侧,手里捧着铜匣日志。
“陛下,校场准备需要一些时间,张良正在——”
“朕为什么要去校场。”
蒙毅的手停了一息。
嬴政看着前方的宫门,眉心拧着。他的目光扫过甲士、步辇、自己身上的玄衣,像一个人在陌生房间里醒来,试图从家具的摆放推断自己身处何地。
蒙毅翻开铜匣日志,找到昨日嬴政亲笔写下的那一页。
“陛下昨日下旨,亲自观射宫门重弩满弦试验。原话:朕若不看,日后便会有人说,皇家军械只是输给了一本账。”
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字。朱砂还没干透,边缘洇了一点。传国玺印压得很重。
旁边站着的周衍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陛下,今日体况不宜久坐。试射之事可由李卫尉自行验证,结果呈报即可。陛下不必亲临。”
嬴政没有看周衍。
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写的那行字上,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。
“旨意是朕批的。”嬴政把铜匣日志合上。“出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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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校场。卯时差两刻。
李由站在弩台前。甲胄卸了,只穿中衣。绞盘在他右手边,铜制锁扣泛着冷光。
他弯腰检查弩弦张力,手掌从弦臂一端滑到另一端。然后他握住绞盘摇柄,缓缓转了四分之一圈。
弩弦收紧。机括的铜舌开始咬合。
声音从弦槽根部传出来。
闷的,拖的。像一把钝了刃的铁锹,在沙底缓慢地刨过去。
李由停了一下手。
他侧耳听了两息。摇柄松了半分,声音消失了。他又转了一格,声音再次出现,短促了一些。
李由皱了下眉。他从军二十三年,保养过上百架弩。旧弩长期未上满弦,机括配合面会产生轻微锈蚀,上弦时有摩擦声属于常见现象。
他继续转绞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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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东入口。
轨车车轴冒烟了。
铁轮碾过最后一段弯道时,沈牧闻到了焦糊味。他探头往车底看了一眼,轴承处有细细的青烟往上冒。
“还有多远。”
沈牧看向前方。晨光里,咸阳城墙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。
“三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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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场。
嬴政的步辇停在观射台。甲士分列两侧,蒙毅站在左后方。
弩台上,李由已经把绞盘转到了第七格。满弦十二格,还差五格。
弩弦绷得发白。弩臂轻微弯曲,木质纹路在张力下鼓出来。
机括的声音随着弦力增加而变化。从闷拖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颤鸣。铜舌在弦槽里微微振动。
嬴政坐在观射台上,目光落在弩台方向。
那个声音传过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扶手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不是画面,不是人脸。是一行字。歪的,断了两笔,铁护腕的墨痕糊了一角。
“使用者发现异响、卡涩、回弹异常,有权立即停射。”
嬴政猛然从观射席上站起来。
他死死盯住那架重弩。
“这声音,朕听过。”
蒙毅转头看向嬴政。
嬴政的嗓音撕开了校场的沉默——
“李由,停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