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的声音砸在校场上。
李由的手还压在绞盘摇柄上。第七格半。铜制锁扣咬合了三分之二，弦力已经灌进机括。
他听见了。
他的手指试着反转摇柄，退回半格。
摇柄纹丝未动。
锁扣内部传来一声极短的钝响。铜舌在弦槽里错了位，卡在半咬合的死角上。既无法继续上弦，也退不回去。八石张力全部锁在机括内部，没有出口。
李由的右手掌心被锁扣扣齿咬住。他试着抽手。扣齿嵌进肉里，掌根皮肤绷白。再用力，整座绞盘都会跟着晃。
他停了。
“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。”
弩台阶梯上站着两名禁军什长。听见命令，一个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卫尉——”
“退。”
李由的声音不高，字却一个一个咬出来的。
“弩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手。多一只手，多一个死人。”
两名什长退了。其余禁军跟着撤。张良在三十步线外已经动了。他回头扫了一眼弩台结构，冲樊九喊了两个字。
“方向。”
樊九蹲在白线边沿，目测弩口朝向和石座固定结构。弩台石座四角有八道铁箍，左右各两道固定绳将弩架锁在石墩上。弩口正对观射台。
“切左侧固定绳。弩架右锚还在，失去左锚后弩口会向左偏转。左侧是空地。”
樊九站起来，朝张良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四息。切完到炸，四息窗口。”
张良转向蒙毅。
“观射台前挡板放倒。”
蒙毅没有犹豫。两名近卫扑上前，把观射台前方三尺高的检阅木板向外推倒，木板砸在地砖上，扬起一层沙尘。
嬴政站在观射台边缘。
他刚才站起来喊停的时候，蒙毅伸手想扶他，他甩开了。此刻他盯着弩台上李由被卡住的右手，瞳孔收缩，嘴闭得死紧。
弩台上，机括的颤鸣在持续。铜舌被两种膨胀率完全不同的金属夹在中间，应力一秒比一秒集中。
李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扣齿嵌进掌心的深度已经看不见底了。鲜血从指缝往下淌，滴在石座上。
他的手如果猛抽，整座绞盘会被带动，锁扣撞击机括，立刻炸。
他的手如果不抽，四息窗口都不够别人来切绳。
校场外侧传来了声音。
铁轮撞铁轨的声音。刺耳，密集，越来越近。
沈牧抱着铜针机趴在车尾，脸上全是灰。轨车冲进校场外围的时候，车轴已经烧红了，前轮碾上木栏，整辆车跳了起来。
木栏碎了。
老孟的身体从车架右侧甩出去。他摔在地砖上的瞬间，肩膀先着地，闷响。轨车歪着冲出六步远，前轮卡进砖缝，停了。
牛皮绳还绑着秦风。轮椅在底架上歪了，没有翻。
秦风的铁护腕磕在车架横梁上，右臂袖子从肘到腕全是血，半干不干地糊在上面。嘴角有血线，牛皮咬痕深得能看见齿印。
两名禁军冲上来，把绑绳割断，连人带轮椅从车架上抬下来。
秦风落地的时候，眼睛是睁着的。
他扫了一眼弩台方向。弩口。固定绳。石座。观射台。
然后他喊了。
声音嘶，气不够，但字清楚。
“清人、偏弩、断绳，不许碰机括。”
张良已经在动了。他和两名影卫同时扑向弩台左侧。影卫腰间别着制式短刀，张良从鞍袋里抽出铁剪。
弩台上，李由听见了秦风的声音。
他不认识秦风。宫门值守三年，卫尉的世界里只有甲兵、弩台和天子。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是一个比他更了解这架弩的人在下判断。
不许碰机括。
意味着不许碰绞盘。
意味着不许救他。
李由看了一眼自己被卡住的手。掌心已经没有知觉了。血把锁扣的铜面染成暗红色。
他做了一个动作。
右手五指同时张开，掌心硬生生从扣齿上往外撕。铜齿划过掌根，皮肉翻开，露出下面发白的筋膜。
李由没有出声。
他的身体向后翻滚，从弩台石座上摔下去。三尺高的台子，背先着地，甲片碎了两枚。
张良的铁剪咬上左侧第一道固定绳。
绳是指粗的麻芯裹铁线。铁剪合了两下，铁线断了，麻芯还连着。
影卫的短刀从另一个角度切入，一刀割断。
第一道绳断。
弩架向左偏了三分。弩口从正对观射台的方向移开，朝空地转了一个角度。
第二道固定绳。张良换了个位置，铁剪咬下去。
铁线断的声音和机括内部的颤鸣叠在了一起。
颤鸣变了。
从持续的低频嗡声变成一声脆响。
秦风在轮椅上听见了这个声音。和孙平描述的一样。和赵四描述的一样。和杜生三年前听见的一样。
闷。拖。然后是裂。
“趴下。”
第二道绳断了。弩架猛然向左偏转。弩口对准了空地。
下一瞬，机括炸开。
铜舌从弦槽里崩出来的时候，带着八石弦力积蓄的全部能量。铜片以扇形扩散，砸穿弩臂，击碎弦槽，把石座上半截轰成齑粉。碎铜、碎石、碎木裹着气浪向外扩散。
弩台消失了。
那个位置只剩下一堆冒烟的残骸和地砖上放射状的擦痕。
因为弩口已经偏转，碎片的主扇面打在空地上。
但主扇面之外有余波。
一块掌心大的铜片从挡板上沿飞过来，轨迹低平，速度没有衰减。
它的方向，是秦风。
嬴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。
他的腿迈出去的时候，脑子里没有“秦风”两个字，没有任何一道旧诏的内容，没有铜匣日志里那些他写了又忘的话。
他只是动了。
从观射台边缘跃下来，两步跨过碎石，扑到轮椅前面，转过身。
后背朝外。
铜片撞在玄衣背甲上。铁鳞片被撕开一道口子，铜片的余力在甲片里翻滚了一下，卡住了。撞击的力量把嬴政的身体往前推了半步，他的手撑在轮椅两侧扶手上，把整个人罩在秦风上方。
第二块碎铜擦过他的右肩甲，在地砖上弹了两下，滚远了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校场里很安静。
烟尘在空气中悬着。阳光从东边照进来，把烟柱切成一明一暗两截。
嬴政的后背弓着，双手撑在扶手上。他的呼吸很重，后背甲片裂口处渗出一线血，不多。
秦风在他身下。
轮椅没有翻。秦风的头靠在椅背上，脸朝上。铁护腕里的右手摊着，左手肘还搁在扶手上。
满脸都是路上颠出来的血和灰。
嬴政低头看着他。
距离很近。近到秦风能看见嬴政瞳孔里倒映的烟尘。
蒙毅已经带人冲过来了。禁军在周围拉警戒线，医官往弩台方向跑。
张良蹲在地上，铁剪还攥在手里，指节上全是铁线割出的口子。樊九从白线外冲向李由倒下的位置。
嬴政没有动。
他盯着秦风的脸。
烟尘、血渍、铁护腕、歪在一边的袖子、从清河矿一路颠到咸阳的这个人。
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朕明明不记得你。”
秦风看着他。
嬴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每个字都带着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东西。
“为何朕的身体，知道要先护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