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九蹲在废墟里，把炸裂的机括残件一块一块捡出来，按断面朝向排在麻布上。
两架宫门重弩。
左弩的弩臂是蓝田旧库出品，内壁刻号被黑漆盖了三层。机括铜舌来自丙炉第六批，断面暗灰，硫化物析出带和蓝田那二十架报废弩一模一样。锁扣却是清河过渡期第九批的货，断面发青，氧化层渗了半分深。
右弩更离谱。弩臂是新的，弦槽根部的铸造纹路属于咸阳维修段，但机括外壳上那个被漆盖住的“咸修”字样，出自已裁撤的军械暂存署旧工位。铜舌是第三个来路，断面颜色和前两种都不同，樊九刮了两刀，铜屑碎成粉。
三个批次。三个来路。拼成一架弩。
樊九把碎片排好，抬头看向站在三步外的李由。
“李卫尉，这就是你说的皇家大匠手工特制。”
李由的右手缠着白布，血已经渗透了三层。他走过来，蹲下去，盯着麻布上的碎片看了十息。
他没有说话。
张良从条案上拿起三本账册，走到废墟边沿，在地砖上并排摊开。
“蓝田报废册。始皇三十六年八月，丙炉第六批精铜机括十四套，报废核销。少府拨付核销银四百二十钱。”
他翻开第二本。
“咸阳杂项仓维修账。同年十一月，咸阳维修段申领修复弩十二架，维修工钱六百钱。用料来源栏写的是库存旧铜。”
第三本。
“内府特供接收册。同年十二月，手工特制铜件十二套，金印合格，入宫门弩台备用。皇家大匠赏银八百钱。”
张良把三本册子的页码对齐，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。
“报废领核销，四百二十。修复领工钱，六百。特供领赏银，八百。同一批废铁，吃了三份钱。”
李由站起来。
扶苏站在条案后方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他把三本册子合在一起，翻到下一组记录。
“三十六年十一月，三十七年二月，三十七年六月。三年间十八批，每一批都是这个路数。”
蒙毅已经在记了。嬴政坐在临时搬来的案几后面，背甲裂口处贴了药棉，目光从帛册上扫过去。
秦风的轮椅被推到案几左侧。医官还在换药，他没让人停。右臂绑着止血布条，左手肘搁在扶手上，眼睛盯着张良手里的册子。
“不是一个人干的。”秦风开口了。
张良点头。“三类责任。”
他从册子里抽出三页，分开放。
“第一类，内府采办吴成。经手十八批特供铜件入库，每批抽走赏银差价。他贪的是回扣。”
“第二类，咸阳维修段工头赵禄。旧暂存署裁撤后，旧印和旧册混入杂项仓，他用旧印开周转手续，把报废件重新包装成修复件。他图的是省流程，维修段月考排名不垫底就行。”
“第三类，蓝田库吏。报废件积压超期会扣考绩，走正规销毁流程要排期两个月，不如以核销名义推出去。和何青一样，被考核逼着往外扔。”
三条线，三种动机，汇到同一个终点——宫门弩台。
蒙毅把名单递给嬴政。嬴政扫了一遍，搁下。
“传黑冰台。”
殿外甲兵动了。蒙毅补了一句。“陛下，按责任链拿人，分环审理。”
嬴政的目光落在蒙毅脸上。
蒙毅没有躲。“采办贪回扣是贪，工头用旧印走私账是渎职，库吏被考核逼着推废件是制度责任。三条罪不能并成一条，更不能全压在最末端的库吏身上。”
嬴政沉默了两息。
“照你说的办。”
黑冰台的人出去了。李由站在废墟旁，右手血布已经湿透第四层。他转身走向旧械库。
张良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李卫尉去哪。”
李由没有回头。“查库。”
他推开旧械库的门，门轴涩了一下，被他用肩膀撞开。十二名禁军跟在后面。
半个时辰前，这扇门前站着的也是李由。那时候他拦着张良，说手令看过了，程序没问题，但三日空缺的后果手令上没有写。
此刻他自己进去了。
禁军什长跟在后面，看着李由用没受伤的左手把弩架上的金印逐个翻开检查。
“这架，缺器身码。卸。”
什长搬弩。
“这架，机括颜色和弩臂不匹配。卸。”
什长再搬。
“这架——”李由蹲下来，把弩座底部的铜件翻出来看了一眼。铜面泛青，和那架炸裂的弩如出一辙。
他没有再说“卸”。
他直接把弩从架上抱下来，放在地上，用左手拔掉弩弦。
什长站在旁边，嘴张了一下。
李由的声音从库房深处传出来，闷的。
“凡是只有金印、没有四证的，全部下架。一架不留。”
什长看了看库房里剩下的弩台。宫门甲级射位六座，乙级四座。李由卸完之后，甲级空了五座，乙级空了三座。
十座弩台，剩两座。
什长的嗓子紧了。“卫尉，宫防——”
“盾阵。”李由把最后一架弩放在地上，站起来。“甲级射位改盾兵驻守，短弩备于盾后。乙级射位两人轮换，一人持盾，一人巡哨。夜间加一组游巡，每刻钟报平安。”
他把替代防务方案口述了一遍，什长逐条记录。
李由拿过帛纸看了一遍，签字。然后把帛纸递给库门外等着的张良。
“张先生，你查个数，对不对得上。”
张良接过帛纸，扫了一眼。兵力调配、巡逻间隔、火力覆盖面，每一栏都填得比他那份十七条清单还细。
张良收起帛纸，没有评价。
秦风的轮椅被推到库门前。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弩台，又看了一眼李由缠着血布的右手。
“沈牧，记。”
沈牧蹲在轮椅旁，笔蘸好了。
秦风口述。声音轻，气短，但每个字清楚。
“大祭酒令：自今日起，取消皇家特供军械独立类别。皇室、禁军、边军装备同炉、同证、同检、同追溯。”
扶苏从条案后方走过来。
“皇室可以在外观、尺寸和仪仗用途上定制。但承重件、制动件、机括和材料标准不得低于四证要求，更不得免检。”
秦风的左手肘在扶手上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补充，扶苏已经把他想说的后半句说完了。
沈牧写好，递给蒙毅。蒙毅送进案几。
嬴政拿起帛纸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蒙毅往前迈了一步。嬴政没有理他，径直走向废墟。碎铜和碎石在靴底下咯吱响。
他弯腰，从炸裂的残骸里捡起一样东西。
金印。
皇家特供金印。椭圆形，铜胎鎏金，正面刻“内府验讫”四字。炸裂的冲击让金印表面凹了一块，但字迹还在。
嬴政把金印举到眼前，看了三息。
校场上所有人都停了动作。
嬴政的手指收拢，攥住金印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证物箱前。张良封存证据用的那只木箱，铜钉封死，四层标签。
嬴政把金印扔了进去。
金属撞木板的声音在校场上弹了两下。
“从今日起，金印不能替四证。”
嬴政的声音不大，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宫里的弩，和边卒的弩，过同一道检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几，坐下。笔蘸朱砂，在帛纸上落字。
“御批。”
蒙毅盖印。传国玺压在帛面上，压得很重。
校场安静了四息。
秦风靠在轮椅里，右臂止血布条又渗出一线红。他的目光落在证物箱里那枚金印上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笑出来。
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，他没看。
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灰须老臣趋步而来，衣冠整齐，手持象笏，腰间佩着宗正寺的铜印。
他在案几前三步站定，跪都没跪，直接开口，声音发颤。
“陛下，皇室军械若与边卒同标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大秦皇家的脸面，往哪里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