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寺老臣名叫嬴胥,辈分比嬴政高半辈,在宗室里说话向来不跪。
他的象笏横在胸前,灰须一抖一抖地。
“陛下,皇室军械与边卒同标,自古未有此例。天子之器与庶卒同炉,尊卑何在。其一。”
嬴胥抬起左手,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禁军验械信息归入少府四证序列,验质官、匠师、库吏均可调阅宫门军械档案。炉号、批次、维修记录一旦外流,等同将宫防布局送入外人之手。其二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天子若受少府四证约束,等同皇权受制于臣属衙门。少府可以封弩、召回、停防,皇帝反而要听少府的令。国之根本,倒了。其三。”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嬴胥说完,把象笏收回腰间,退了半步。姿态恭敬,道理硬实。
周衍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太常丞的位置上,目光在嬴胥和扶苏之间转了一圈,开了口。
“臣不论尊卑。臣只有一问。”
他转向扶苏。
“若皇室军械与边军同标同证,某批铜料被查出缺陷需要召回,皇宫是否也要跟着停防。”
殿里又安静了。
周衍的问题不带立场,但比嬴胥的三条反对更难回答。他问的是操作层面的真问题——皇宫停防,谁担责。
扶苏走出储君位。
“正因为皇宫也必须召回,地方才不敢隐瞒。”
他转向嬴胥。
“宗正大人说的特殊,臣见过。蓝田说自己特殊,因为是试制弩。朔方说自己特殊,因为有匈奴。上郡说自己特殊,因为在前线。琅琊说自己特殊,因为港务不能停。”
扶苏的手指在御案上的三本账册上点了一下。
“十八批废铁走进宫门弩台。靠的就是一个金印——皇家特殊。”
嬴胥的嘴动了一下,还没出声。
弩台废墟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李由走进殿门。
右手缠着五层血布,步子稳,甲片没响。他走到御案前三步站定,没有看嬴胥,没有看周衍。
“臣卫尉李由,有话要说。”
嬴政抬了一下眼皮。
李由的声音不高。
“臣守宫门十年。三十七次演练,零事故。这个数字,臣向每一任禁军什长讲过,向每一批新兵讲过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昨日弩炸之前,臣还在拿这个数字拦少府查械。”
殿里没有人出声。
“臣守了十年金印。昨日才知道,臣守的是一张不许人拆开的纸。”
李由的目光从嬴胥脸上扫过去。
“宗正大人说尊卑。臣问一句——昨日那两枚铜舌炸出来的时候,分不分尊卑。”
嬴胥的象笏顿在半空。
“偶发。”嬴胥把下巴收了一下。“一架弩的事故,不能因此毁掉历代皇室规矩。大秦宗庙社稷——”
铜响声打断了他。
嬴政从案几后面站起来。他走下龙阶,靴底踩在殿砖上,一步一步,声音沉而慢。
蒙毅跟了两步,被嬴政抬手拦住。
嬴政走到证物箱前。
张良封存的那只木箱,铜钉封死,四层标签。嬴政弯腰,从箱盖边沿取出一样东西。
铜片。
掌心大。边缘锋利。一面沾着黑漆碎末,另一面沾着干涸的暗红色。
昨日从他背甲裂口里取出来的那一块。
嬴政拿着铜片,走到嬴胥面前。
嬴胥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怕嬴政,是那块铜片上的血色太近了。
嬴政把铜片搁在嬴胥面前的地砖上。铜撞砖,响了一声。
“威严能挡住它吗。”
嬴胥的嘴合上了。
“祖制能让死人复生吗。”
殿内无声。
嬴政转身走回御案。他没有坐下。
“蒙毅,取始皇三十六年九月少府调拨令。”
蒙毅从铜匣中取出帛纸,双手展开,放在御案正中。
旧帛发黄。朱批清晰。传国玺印压在右下角,边缘利落。
嬴政的手指按在帛面上。
“这道令,是朕批的。”
满朝文武看着那枚朱印。
“验质官郑宽曾建议缓发,被朕亲笔划掉。”嬴政的手指滑过帛面上那道朱砂横线。“朕写了‘军情急’三个字,准了调拨。”
他抬头。
“丙炉第六批四百枚精铜机括未经补验进入军械系统。蓝田二十架弩因此报废。朔方士卒孙平因此左眼失明。上郡烽卒杜生因此喉部受伤,三年不能喊火。”
嬴政的目光扫过殿内。
“昨日宫门弩台炸裂。铜片从朕的背甲上取出来。”
殿里连呼吸声都没有了。
“这些事,朕不记得。”嬴政把帛纸翻过来。背面有蒙毅的标注——陛下阅毕后失忆,此令经字迹、用玺登记、入档时间三重验证,确为陛下亲批。“但字迹是朕的,印章是朕的。朕批的令,朕认。”
嬴胥的嘴张了一下。
嬴政没有给他说话的余地。
“朕承担调拨责任。少府承担验质制度责任。仓储承担流转责任。军方承担异常不停用责任。”
他的手指在帛纸上一点一点往下移。
“各环各认各的账。不得以朕之过覆盖他人之过,不得以他人之过稀释朕之过。”
周衍的嘴闭了。嬴胥的象笏垂了下去。
朝堂上所有准备拿“时日久远”“陛下病体”来推挡追责的人,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理由。
天子连自己忘记的命令都照档认领。谁还敢说旧账不能翻。
蒙毅在铜匣日志上记下时辰,注明嬴政全程清醒,语速平稳,未见噬魂引发作迹象。
殿内沉了十息。
李由走到御案前,解下腰间卫尉印绶,双手呈在案面上。
“臣代禁军,认领四证制。”
他转向殿侧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偏殿入口。沈牧推着他,铁护腕搁在扶手上,右臂绑着止血布条,脸上还有路上颠出来的血痕没擦干净。
李由走到轮椅前三步。
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,行了一个标准的禁军军礼。
禁军军礼。拳抵左胸,拳面朝外,肘平肩线。
身后十二名禁军什长跟着抬手。
李由的声音穿过偏殿门口,传进正殿。
“禁军自今日起,所有在役军械纳入四证编号、四段追溯、状态变化重新验质。使用者发现异响有权停射,不受旧操典约束。”
秦风看着他。
李由的军礼没有收。
“这不是谢你。”李由说。“这是认账。”
秦风的左手肘从扶手上抬了一下。
“记上。”他对沈牧说。
沈牧的笔已经落在帛面上了。
朝会散了。
百官退出正殿,脚步声渐远。蒙毅收好铜匣,医官在殿角等着给嬴政复查背伤。
嬴政没有走向医官。
他走到秦风轮椅前,站定。
目光从秦风的脸上移下去。铁护腕,止血布条,搁在踏板上不能动的双腿。
嬴政蹲下去。
他的膝盖再一次压在地砖上,和昨日校场上那个姿势一样。
“军械的账算清了。”
秦风看着他。
嬴政的目光钉在那双没有知觉的腿上。
“秦风,你的腿为何还没有知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