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光幕在秦风视野里亮了整整六息。
他没有急着看。医官正在换右臂的止血布条，旧布揭下来，血把棉纱染透了三层。秦风等医官退开，才抬了一下左手肘，用前臂蹭掉脸上最后一点碎石灰。
光幕上的字很长。
“制度功绩结算：废除皇家特供独立类别，皇室、禁军、边军装备纳入统一四证体系。宫廷军械追溯漏洞补齐，全国军械形成完整四段编号闭环。评定：特等制度功绩。奖励寿命二百天。”
余额：一千三百六十七天。
沈牧在轮椅旁蹲着，没有看见光幕，但他看见秦风的表情变了一瞬。很短，短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秦风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左腿搁在踏板上，裤腿空荡荡地垂着。右腿和左腿挨在一起，膝盖没有弯曲，脚踝没有转动。从清河矿一路颠到咸阳，牛皮绳勒出的红痕还在大腿外侧，但他感觉不到。
秦风试着动了一下。
脑子里发出了指令。动。抬。哪怕抖一下。
踏板上的两条腿纹丝未动。
他换了右手。握拳。五根手指收了半寸，指尖碰不到掌心，中间隔着一道怎么也合不上的缝。
一千三百六十七天。
三年零九个月。
够他看完崤山铁路全线通车，够他看完琅琊东港扩建，够他把军械四证推到匈奴边境线上。
但他可能要坐在这把轮椅上，看完这一切。
“沈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。大祭酒秦风，寿命余额一千三百六十七天。双腿无知觉，右手握力不足，左肘以下失感。身体状况与前日相比，无改善。”
沈牧的笔在帛面上停了一息。
“记。”秦风重复了一遍。
沈牧落笔。
偏殿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陆广提着药箱进来，身后跟着老孟。老孟的肩膀上贴着药膏，从轨车上摔下来那一下把锁骨磕裂了，但他走路的步子比秦风稳。
陆广蹲在轮椅前，把秦风的裤腿卷起来，用银针在膝盖下方扎了三针。
秦风看着针入肉，皮肤凹进去又弹回来。
他没有感觉。
陆广又在脚踝内侧扎了一针，在大腿根部扎了一针。五针扎完，他抬头看秦风。
秦风摇了一下头。
陆广收针。
“系统增加的是你可以活着的时间。”陆广把银针擦干净，装回竹筒。“噬魂引的毒已经渗入骨髓，从脊骨往四肢走。经脉损伤是毒侵的结果，寿命延长只延了你的命，没有清你的毒。”
秦风的目光落在自己不能动的脚上。
“能治吗。”
陆广沉默了四息。
“普通药石压不进骨髓。”他把药箱合上。“需要一种极寒环境下生成的药引，寒性足够深，才能把骨髓里的毒逼回经络，再从经络排出。深海极寒处的寒髓，海冰晶，或者极渊生物的骨质。这些东西，陆上没有。”
秦风靠回椅背。他的目光越过陆广，看向偏殿外面的天光。
东海。
沈牧把陆广的话逐字记在帛面上，帛纸角上沾了一滴他自己的汗。
“先存档。”秦风的声音平。“药引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门外甲片响了。蒙毅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道朱批帛令和铜匣日志。
“大祭酒，陛下旨意。”
蒙毅展开帛令。嬴政的朱砂字迹比昨天更潦草，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。
“秦风即日迁入章台宫偏殿。未经陆广签署医令，不得离宫。”
秦风的左手肘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我是大祭酒还是囚犯。”
蒙毅翻开铜匣日志，念出嬴政的原话。
“是会自己跑去送死的病人。”
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收回去了。
偏殿里安静了两息。
“搬。”秦风没有再争。
章台宫偏殿。申时。
秦风的轮椅被推到窗下。案几上摆着三份帛纸、铜针机和陆广的药方。窗外是章台宫的内院，石板路面扫得干净，嬴政的步辇停在廊下。
药碗端进来的时候，秦风正在口述第九批铜料追溯报告。
端药的人是嬴政。
蒙毅跟在后面，铜匣日志夹在腋下。
嬴政把药碗搁在案几上，碗沿磕了一下铜针机，声响在偏殿里弹了一下。
“喝。”
秦风看了一眼碗里黑褐色的药汁，左手肘撑着碗沿，歪着头喝了。药苦。他的喉结动了两下，喝完，碗底剩了一口渣。
嬴政看着空碗，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秦风继续口述报告。
一刻钟后，药碗又端进来了。
还是嬴政。
碗里的药和刚才那碗颜色一样，气味一样，苦味一样。
秦风看了蒙毅一眼。蒙毅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秦风没有说话。他低头喝了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药碗第三次出现在案几上。嬴政的手搁在碗沿上，指节上还有昨日擦伤的痕迹。
“喝。”
秦风把碗里的药看了三息。
“蒙毅。”
蒙毅上前一步。
“在日志上写，陛下今日已催药三次。”
蒙毅翻开铜匣，落笔。
嬴政站在案几旁，眉心拧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那碗药，又看了看秦风。
“三次。”
“三次。”秦风的声音淡。“同一碗药的味道，臣还分得出来。”
嬴政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秦风把第三碗药推到案几角上，没有喝。沈牧想把碗端走，秦风拦住他。
“留着。等陛下看日志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脚步声从偏殿外传来。嬴政拿着铜匣日志走进来，翻到蒙毅刚写的那一页。
“催药三次。”嬴政念出来。
他抬头看秦风。
“你是不是少喝了一次。”
秦风用左手肘指了指案几角上那碗没动的药。
“臣若三碗都喝了，今夜就不用吃饭了。”
嬴政盯着那碗药看了三息。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尴尬，嬴政不会尴尬——更像是一个刚发现自己棋路走重了的人，在决定要不要承认。
“蒙毅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以后朕催药之前，先问你朕催过没有。”
蒙毅的笔在帛面上顿了一下。
“记下了。”
嬴政转身，又停住。
“第三碗倒了。第一碗和第二碗都喝了。”
“都喝了。”
“嗯。”嬴政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“那第二碗是不是多余的。”
秦风靠在椅背上。
“陛下觉得呢。”
嬴政的嘴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他把铜匣日志合上，大步走出偏殿。
蒙毅在日志末尾补了一行：“陛下确认第二碗为多余。秦风未反驳。”
铜针机响了。
沈牧撕下帛条，译完，脸色变了。
“上郡急报。”
秦风的手停了。
沈牧念。
“北段旧烽台三号，地基沉降。主体裂缝贯穿储火槽，承重墙东侧倾斜四寸。十二套烽火绞盘已按此前分级完成标记：红封五套，黄检四套，暂准三套。但三号危台地基问题独立于绞盘之外，属于建筑结构塌损。”
秦风的左手肘压在扶手上，身体前倾。
“继续。”
沈牧翻到第二页。
“韩信实地查看后判断，三号台地基为夯土混石结构，建成已逾十二年，北侧水渠渗漏导致土层软化。裂缝沿承重墙竖直方向贯穿，无法通过表面加固修复。加固所需时间至少二十日，所需人力超过上郡现有工兵编制。”
沈牧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同日，北侧哨线报告：匈奴三千骑已在草原集结，距边沟不足四十里。”
秦风闭了一下眼。
三千骑。上次三百骑他们靠改阵和红封弩台打了出来。三千骑，是十倍。
危台坍塌只是时间问题。守军在上面，烽火在上面。台塌了，人埋了，火灭了，北段烽线出现盲区，匈奴的三千骑正好从盲区灌进来。
“还有吗。”
沈牧翻到最后一页，帛条上韩信的字迹急促，笔锋歪了。
“韩信请旨。”
沈牧念出来。
“三号危台加固来不及，强守则守军与烽火同陷。臣请撤出全部守军，炸毁危台，让出三号表面阵地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。
沈牧把帛条放在案几上。最后还有一行。韩信的字比前面的都重，墨渗透了帛面。
“臣不求一兵一卒增援。”
“只求陛下准臣，亲手炸掉大秦自己的烽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