弯刀被送进偏殿时,李由正站在窗下。
他的右手还缠着血布,左手搁在腰间佩剑上,看见那把刀的第一眼,手指就收紧了。
嬴政把刀搁在案几上。
李由走过去,左手握住刀柄,掂了掂分量。
刀身不重,但重心偏前,这是草原人惯用的劈砍设计。他抽出腰间佩剑,那是一把标准的秦制军剑,剑身窄直,适合直刺。
李由把两把刀交错架起来,剑刃抵住弯刀刀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发力,剑身猛地下压。
铛的一声脆响。
秦剑崩了口。
刀刃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。
殿内安静了三息。
周衍的嘴张了一下,声音发颤。
天外神兵。
樊九从偏殿角落走出来,拿过那把弯刀,翻到刀背,用指甲在刀身中段刮了两下。
不是神兵。
他把刀背对着烛光,让所有人看见刀身中段那层泛着青灰色的金属。
刀刃是海砂淬火,刀背混了杂铁。这不是匈奴人打的,是有人在东海工坊学会了哪些部位必须用精铁,哪些部位可以省料。
殿内的议论声停了。
扶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册,铺在御案上。
这是东海工坊近两年的铁料、海砂、煤料、成品刀具和报废件记录。
他把帛册翻开,逐页念出数字。
始皇三十六年八月,入库精铁三千二百斤,出厂成品刀八百七十三把,报废件一百零二件,报废率百分之十一点七。
始皇三十七年二月,入库精铁三千五百斤,出厂成品刀九百一十把,报废件九十八件,报废率百分之十点七。
今年四月,入库精铁三千八百斤,出厂成品刀九百六十五把,报废件一百零一件,报废率百分之十点四。
扶苏把帛册合上。
每一项数量都相互吻合,报废件回收率也符合少府标准。
转运署官员顾怀安从文官列中走出来,拱手说。
这恰恰证明东海工坊没有缺料。
秦风的左肘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沈牧,把东海工坊每月铁料入库量和边郡盐运量并列。
沈牧翻出另一卷帛册,铺在御案旁边。
两组数字摆在一起。
秦风的声音很轻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军械走私若拆散后混入盐袋,工坊端不会出现成品缺额,只会出现精铁耗用略高、报废率略低的微小变化。
他用左肘在帛册上点了一下。
走私者真正做的是把废件、半成品和成品在不同账册之间互换身份。报废件走转运署,成品走盐运车队,账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。
顾怀安的脸色变了。
秦风没有停。
盐从琅琊出发,经转运署北上,到朔方和北地分销。车队沿途不拆袋、不复秤、不抽检。理由是盐受潮会结块,影响民生供应。
他的左肘从帛册上移到路线图上,沿着从琅琊到北地的那条线慢慢划过去。
这条旧规原本为了保盐,却被改成了最安全的军械通道。
殿内没有人说话。
秦风继续推演。
若盐车走崤山支线,转运署在咸阳交接时可以换车。若走陇西旧道,转运署在陇西关卡可以换批文。若走内河水运—
他的声音忽然断了。
视线发黑。
身体从轮椅上向前栽去。
嬴政的手在他肩膀上落下来,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按回椅子里。
朕让你查案,不是让你拿脑子替他们填账。
秦风缓了一会儿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但他咽了回去。
臣若不填,死人就会替他们填。
嬴政的手收紧了。
陆广提着药箱进来,蹲在轮椅前,从银针筒里取出三根长针,分别扎在秦风的太阳穴、风池穴和百会穴上。
三针落下,秦风的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一些。
陆广抬头看嬴政。
他继续熬神,别说查案,连一千三百六十七天的寿命都未必撑得住。
嬴政没有说话。
他转向蒙毅。
把案卷收走。
蒙毅把案几上的帛册逐一收进铜匣。
秦风的右手忽然从扶手上抬起来,五指颤抖着抓住一张空白帛纸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歪歪斜斜地写下一个字。
盐。
墨笔从指尖滚落,砸在地砖上,弹了两下。
嬴政盯着那个字,看了三息。
他转向蒙毅。
他为什么总能在快死时想出最要命的东西。
蒙毅没有回答。
铜针机响了。
张良的电报。
沈牧译完,脸色发白。
官盐车队拥有三重豁免。沿途不拆袋、不逐车复秤、不由地方军械官抽检。
秦风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查出来了。
殿门被推开。
李由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转运档案。
咸阳转运署刚发出一支特批盐车,两百四十车,目的地上郡。车队持有兵部旧批文,沿途可跳过军需复检。
李由把档案搁在御案上。
预计两日后过上郡。
铜针机又响了。
韩信的密报。
盐车预计两日后过上郡。若其中藏铁,前线将替他们接货。
秦风睁开眼。
拦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