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章台宫正殿。
顾怀安比百官早到了半盏茶。他站在文官列第三位，腰间转运署铜印擦得锃亮，衣冠齐整，目视前方。
朝会甫开，顾怀安抢在扶苏宣读军报之前出列。
陛下，臣有本奏。
嬴政抬了一下眼皮。
顾怀安拱手，声音稳。上郡一战，韩将军大破匈奴三千骑，举朝振奋。然战后清点中，有人自匈奴俘虏身上取得弯刀一把，便以刀上工痕推断大秦军需系统存在走私。臣以为不妥。
他停了一息，扫了一眼殿侧偏门。
匈奴与大秦交战百年，战场缴获、边市流通、叛卒携逃，任何一条途径都可能使秦制铁器落入敌手。凭一把刀便指控军需，未免草率。
顾怀安转向扶苏。更何况，前线清点由韩信一人主导，未经兵部复核。臣请陛下先行核实前线清点程序，再议军需。
话术干净。先质疑证据来源，再质疑清点程序，最后把球踢回边军。
殿内有几名官员微微点头。
扶苏没有接顾怀安的话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，展开，当众念。
韩信上郡战报。始皇三十七年五月初九，危台塌方，匈奴三千骑全灭。秦军伤一人，腿擦伤。无阵亡。
扶苏翻到第二页。
缴获弯刀系从匈奴先锋骑兵腰间取得，刀鞘内壁仍有新鲜油脂，刀背磨痕未满三月。此刀非库存旧物，为近期实际佩用之兵器。
扶苏合上帛书，目光落在顾怀安身上。
韩信在战报末尾另有一问。
他念出最后一行。
若是历年缴获，请顾令先说出它是哪一年、哪一仗、从谁手里缴获。
顾怀安的嘴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
殿门外传来铁轮碾砖的声音。
沈牧推着秦风的轮椅从正殿侧门进来。侧门门槛矮，但轮椅前轮还是卡了一下。
沈牧弯腰要抬。
别抬。秦风的声音从轮椅里传出来，气短，字清楚。退三尺，斜着进。
沈牧把轮椅倒退，调了个角度，前轮从门槛侧沿滑过去，后轮跟上，轮椅稳稳进了正殿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那把轮椅上。
右臂绑着止血布条，左手肘搁在扶手上，双腿搁在踏板上纹丝不动，脸上还有昨日从轨车上颠出来的擦伤没好全。
秦风扫了一眼顾怀安，没有停留。
门走不通，就换走法。他对沈牧说，声音不大，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。账走不通，也是一样。
顾怀安的目光在秦风的双腿上停了一瞬，随即收回。
沈牧把轮椅推到御案侧方停住。秦风用左手肘示意，沈牧从轮椅侧兜里取出粗麻布包裹的弯刀，走到顾怀安面前，搁在地砖上。
刀身沾着干泥，刀刃上细密的砂纹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冷青色。
秦风开口。
海砂淬火。
顾怀安低头看刀，没有弯腰。
这种淬火工艺，鬼锻岛首创于始皇三十六年春。距今不足两年。
秦风的左肘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顾令说历年缴获。历年是哪年。三十六年之前，天底下没有海砂淬火。三十六年之后，这把刀才可能存在。
顾怀安抬起头。匈奴或许缴获于东海叛乱期间——
东海叛乱在三十五年冬平定。秦风打断他。海砂淬火在三十六年春定型。时间对不上。
顾怀安闭了嘴。
张良从文官列末端走出来，手里抱着三卷帛册。他没有行礼，直接走到御案前，把三卷帛册一字排开。
东海工坊出厂册。太仆寺转运册。北地军需接收册。
张良翻开第一卷。
请问东海工坊，精铁何时出厂。
无人回答。张良自己念了出厂时间和批次。
请问太仆寺，这批精铁何时入库。
他翻第二卷，念了入库时间。
请问北地军需，成品刀何时登记。何时报废。报废件去了哪里。
他翻第三卷。
三本账各自完整，数字吻合，单看任何一本都挑不出毛病。
张良把三卷帛册合在一起，从袖中取出一张预先画好的图。图上两条曲线，一条标精铁报废量，一条标官盐北运损耗量。
两条曲线叠在一起，起落几乎完全重合。
过去八个月，东海工坊精铁报废量每逢官盐北运便下降。同期盐车损耗量上升。张良把图举到顾怀安面前。单看铁账，铁没少。单看盐账，盐损耗在合理范围内。但两条线放在一起——
秦风接过话。声音轻，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息的喘。
他们不是在藏铁。是在让盐替铁承担重量。
殿内安静了五息。
顾怀安向前迈了一步，转向嬴政。
陛下，大祭酒身患重病，神志——
臣确实快死了。
秦风的声音从轮椅里传出来，平得没有起伏。
殿内所有人都转头看他。
秦风让沈牧从轮椅侧兜里取出一沓帛纸，递给蒙毅。
这是臣的病情存档。双腿无知觉，右手握力不足，左肘以下失感，寿命余额由陆广医令逐日核验。每一页都有时辰、症状和签章。
他的目光落在顾怀安身上。
但盐车不会因为臣快死就少一袋。请顾令别拿臣的病，替自己的账遮脸。
顾怀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嬴政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。殿内立刻安静。
蒙毅。
蒙毅上前。
拟旨。凡与涉案盐运路线有关的官员，暂时停职待查。不得毁册，不得调动仓中货物。
顾怀安向前半步。陛下，国事为重，转运署每日调度北境军粮、盐铁、药材，一旦停摆——
嬴政抬眼。
朕查的就是国事。你若觉得转运署不能查，便说明它不是国事，是你家的私产。
顾怀安的脚退回去了。
蒙毅落笔，盖玺。
黑冰台甲士入殿，当场带走三人：常平仓副令、盐运监押、东海工坊出库吏。三人被摘去腰牌，押出殿门时，出库吏的腿软了，被甲士架着拖走。
顾怀安站在原地，没有被带走。
秦风看了他一眼。
顾怀安被留在台面上。三个下级被拿，他反而安全了。这不像嬴政的做法。
秦风没有开口。他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。
顾怀安不是最末端。有人故意让他留在明处，替真正的手挡刀。
朝会散了。百官鱼贯退出正殿。
沈牧推着轮椅往偏殿走，铜针机在轮椅侧兜里响了。
沈牧停下，撕帛条，译完。
韩信密报。
官盐车队提前半日出发，绕开原定官道，改走废弃旧粮道。车队有人知道咸阳已经查账。
秦风的左手肘在扶手上慢慢收拢。
偏殿门口，嬴政的靴底声从身后传来。
秦风没有回头。
陛下，朝中有人在给盐车报信。
嬴政走到轮椅侧方，手落在腰间剑柄上。
他的声音沉，压得很低。
那就让韩信先抓住车。再让朕来问，是谁的手比朕的诏令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