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外的广场上，秦风坐在轮椅里。
厚重的狐裘盖住他的双腿，左臂搭在扶手上，右手垂在膝侧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但眼神很亮。
广场中央搭了台子，台下跪着三个人。
顾怀安，侯成，冯谦。
三人身后堆着查抄出来的东西，金银、盐票、军械、账册，一箱接一箱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百姓站在外围，工匠、伤兵、禁军和前线使者被允许进入内圈旁听。
嬴政坐在高台上,面无表情。
扶苏站在秦风轮椅旁,手里拿着笔。
沈牧拿着一摞名册,樊九抱着一捆车轴样本。
顾怀安抬起头。
他的官袍还算整齐,头发梳得很顺,跪姿端正。
陛下,臣有话说。
嬴政没出声。
秦风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：
顾怀安深吸一口气,声音很稳：臣这些年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保证北地军需不缺,盐运不断,边军有铁可用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百姓和伤兵：若没有臣等周转,陛下如何让三千骑兵败于危台之前,若没有臣等调度,北地二十万军如何能守住边关。
百姓里有人低声议论。
秦风没接话。
他用左手肘撑着扶手,慢慢坐直了一点。
沈牧走上前,展开手里的名册,念道：孙平,北地骑兵百人将,危台之战中因战刀断裂失去右眼,现已退役。
马宽,伤兵营士卒,因误诊导致伤口溃烂,截去左臂。
杜生,东海郡铁料押运官,因铁料短缺被追责,自尽于狱中。
沈牧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但每念一个名字,广场上就安静一分。
以上三人,是本案直接受害者。
沈牧翻了一页,继续念：另有三百七十四人,因军械缺陷、医案延误、军需调拨失误受到不同程度伤害,名单已呈陛下。
他念完,把名册举起来,给在场所有人看。
秦风看着顾怀安,淡淡道：你说你保住了军需。
他用左肘把一块带血的军牌推向前方。
军牌滑过台面,撞在顾怀安膝前。
那你保住了他的哪一只眼睛。
顾怀安低头看着军牌,脸色变了变。
秦风继续道：你刚才说若没有你们周转,边军如何守关。
他抬手指向身后的伤兵：那你告诉他们,周转的时候,为什么要把报废的战刀送上战场。
顾怀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秦风收回手,靠回轮椅里：国事牌不是你的免死金牌,是这三百七十七个人的命。
侯成跪在顾怀安旁边,额头上有汗。
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颤：陛下,臣承认自己让报废件进入仓耗,但所有手续都符合旧规。
他顿了顿,语气急促起来：臣每一笔账都有批文,每一件货都有记录,臣没有伪造,没有篡改。
张良从台侧走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书,一张一张铺开,放在侯成面前。
十一份批文,每一份都符合旧规。
张良指着第一张：这份写的是待验。
他指着第二张：这份写的是待修。
又指着第三张：这份写的是暂调。
他抬头看向侯成,语气平静：你每次都在这三个词之间来回换,因为不同衙门对同一个词的定义不同,所以每次都能把责任推给下一个人。
侯成脸色煞白。
张良继续道：你没有直接伪造账,但你制造了责任空档,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错,最后却没人能查出到底是谁的错。
秦风看着侯成,声音很轻：你不是不懂规矩,你是太懂规矩。
冯谦跪在最边上,一直低着头。
樊九走到他面前,把怀里的车轴样本放下,一根一根摆开。
三十七辆盐车的车轴,其中二十辆装过军械。
樊九蹲下来,指着其中一根车轴的接口处：这里有东海海砂,盐车不会经过东海,只有军械运输线会。
冯谦抬起头,眼神闪躲。
樊九站起来,看着他:你每次都把重货车换成普通盐车,再用盐受潮增重解释多出的重量。
冯谦张了张嘴,声音很小：臣只是太仆寺押运官,负责换马和车轴。
樊九冷笑一声：换马换车轴,顺便换了车籍,换了封条,绕过了复检。
冯谦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秦风看着三人,慢慢道：顾怀安,你利用转运权开辟豁免路线,承担路线责任。
侯成,你把报废军械伪装成仓耗,承担仓储责任。
冯谦,你篡改车籍、换封条、绕过复检,承担运输责任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百姓和官员：这不是一个人的案子,也不是一个衙门的案子,是整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出了问题。
广场上很安静。
秦风继续道:但逼迫下层执行者作假的考绩制度,也必须修订。
顾怀安忽然抬起头,看向嬴政,声音急促：陛下,当年军情急,是陛下亲批调拨令,臣只是执行。
嬴政站起来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,冷声道：朕批的是救急,不是让你们拿急字开私门。
他走下高台,拔出剑,削去顾怀安的冠带。
冠带落地,顾怀安整个人瘫软下来。
嬴政收剑,看着在场所有人:涉案官员按责任链分别定罪,绝不允许以皇帝之过替臣下消罪。
他转身,看向秦风:太子拟法。
秦风深吸一口气,看向扶苏:
扶苏提笔。
秦风开口,声音很慢,但很清楚：大秦军需转运责任法。
第一条,军械不得藏入盐粮等大宗消耗品。
第二条,大宗货物承重、封条、车籍必须三项互验。
第三条,待验、暂调物资必须有期限。
第四条,报废件不得再次入役,除非重新验质。
第五条,运输途中发现受潮、破损、改道,押运者拥有停运和上报权。
第六条,伪造仓耗、车籍、封条者,按军需欺诈论处。
扶苏写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。
秦风看着嬴政:陛下,请颁布。
嬴政接过文书,看了一遍,转身面向广场上的百姓、伤兵、禁军。
此法即日起施行,禁军监督,御史台核查,太子府督办。
百姓里有人高呼万岁。
伤兵们单膝跪地,齐声应诺。
禁军接下新法,当众展开,让所有人看清楚上面的每一条。
顾怀安、侯成、冯谦被押走,三人脚步沉重,再没有先前的镇定。
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。
嬴政走到秦风轮椅前,俯身,低声问:朕替你把人杀了,满意吗。
秦风抬起头,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臣要的不是杀人。
嬴政皱眉。
秦风抬手,指向扶苏手里的新法:臣要的是下一个人听见异响时,敢停下手里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