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芷从怀里掏出第二本册子。
比领航册小一半，封皮是鱼皮，用粗麻线缝死的。她翻到中间一页，推到条案上。
“始皇三十一年冬，东北偏北，水温骤降，渔网在三十丈以下挂到硬物。”
字迹不是她的。笔画粗，墨迹被盐渍浸过，边角发黄。
“拖上来的时候网已经破了，只剩一截骨头卡在网眼里。”
张良凑过去看。
宋芷翻到下一页。
“始皇三十一年冬，同日，天阴，风向西北偏北转北。骨头灰白色，比牛骨硬，比石头轻，断面有细孔。”
她指着最下面一行。
“这是我丈夫写的。”
张良没有接话。
宋芷把册子转向陆广。
“采得时间，天气，海域范围，保存方式，全在上面。”
陆广接过来，逐页翻看。
宋芷继续道。
“骨头从网上取下来之后，先用干盐裹了一层，再塞进油布袋，放在船舱最低处。”
陆广翻完最后一页，合上册子。
“保存记录完整。”
徐福站在条案另一端，伸手拿过册子又翻了一遍。
他的手指停在“灰白色”“细孔”“比石头轻”三个描述上，眉头皱了两下。
“我旧记里写的极寒骨质，颜色偏灰，断面有蜂窝状细孔，硬度高于兽骨。”
他抬头看向陆广。
“描述有吻合的地方。”
陆广把骨样从木匣里取出来。
灰白色，长约一掌，断面确实有密密麻麻的细孔。他用指甲刮了刮表面，没有粉末脱落。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没有明显腐臭，没有霉变气味。”
他把骨样放回木匣。
“但宋芷的记录是始皇三十一年，徐福旧记里的采样是始皇二十八年。两次采样相隔三年，海域范围描述有重叠，不能直接证明是同一种骨质。”
徐福点头。
“我当年见到的那一块，比这个颜色更深，断面孔洞更大。”
嬴政从高台走下来。
他的目光从骨样上扫过，落在陆广脸上。
“能不能用。”
陆广把木匣盖上。
“陛下，我只能确认这块骨样值得检验。”
嬴政的手已经伸向木匣。
“送到秦风身边。”
陆广挡住他的手。
“不能。”
嬴政的手停在半空。
陆广声音不高，语速很慢。
“样本来源未完全确认，污染程度未检测，是否含有毒性成分未知。”
他看着嬴政的眼睛。
“在这三项判断完成之前，这块骨头不能接触秦风的伤口，不能研磨，不能服用。”
嬴政收回手。
他没有发怒，但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。
“多久。”
陆广道。
“最快五日。”
嬴政盯着木匣看了三息，转身走回高台。
蒙毅跟上去，低声道。
“陛下，陆广的判断——”
嬴政打断他。
“朕知道。”
他在高台边站定，背对众人。
“五日就五日。”
港口条案前，张良把宋芷的采样册和徐福旧记并排放好。
“两份记录吻合的部分：颜色、硬度、断面结构、海域范围。”
他在帛纸上列出四项。
“不吻合的部分：采样年代、具体位置、骨样大小、孔洞密度。”
他抬头看向陆广。
“你的结论是什么。”
陆广道。
“结论是三个字。值得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四个字，找到了。”
张良把帛纸收好。
赵奉从码头方向跑过来。
“旧船舱室进水速度加快了。”
他在条案前站定，喘了两口气。
“骨样夹箱在底舱东侧，旁边还有三管碎屑封管，都是宋芷说的保管船员放的。”
陈器从他身后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船体结构图。
“底舱东侧有两条通道。一条经过伤者舱室，一条直通外侧破口。”
他把图摊在条案上。
“走伤者通道可以同时接人和取样，但通道宽度只够一人侧身通过，担架过不去。”
赵奉接道。
“底舱还有一名腿伤船员没有转移。他的位置正好卡在通道中段。”
陈器的手指点在图上那个位置。
“要取夹箱，必须先把这个人抬出来。要抬这个人，必须拆掉通道中段的一根横撑。拆掉横撑之后，舱室进水速度会翻倍。”
张良问。
“多长时间。”
陈器道。
“拆横撑到进水漫过夹箱位置，大约两刻钟。”
赵奉道。
“两刻钟够把人抬出来，但不一定够把夹箱也搬出来。”
条案前安静了片刻。
沈牧推着秦风的轮椅从偏殿方向过来。
陆广转头看了一眼，走过去拦住。
“你的会商时限从现在起算，半个时辰。”
秦风坐在轮椅上，脸色很差，嘴唇干裂，右臂缠着新换的绷带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牧把轮椅推到条案前。
秦风的目光扫过木匣、两本册子、陈器的船体图和赵奉满身的水渍。
他开口了。
“样本是真的还是假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张良看着他。
秦风继续道。
“但我希望它是真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语速比平时慢。
“我很想活。”
条案前没有人说话。
秦风吸了口气。
“沈牧，写。”
沈牧铺开帛纸，提笔。
秦风口述。
“救援任务优先级：第一，转移舱内行动困难人员。第二，由原保管船员随身携带碎屑封管。第三，主样夹箱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若夹箱妨碍人员撤离，放弃夹箱。”
沈牧的笔顿了一下。
秦风看着他。
“写。”
沈牧落笔，把“放弃夹箱”四个字写完。
赵奉接过帛纸看了一遍。
“先人后样。”
秦风点头。
赵奉把帛纸递给陈器。
“分批来。第一趟，水兵进去拆横撑，转移伤者。第二趟，保管船员带碎屑封管跟人一起撤。夹箱能带就带，带不了就留在舱里。”
他看向宋芷。
“你带的那个保管船员，碎屑封管是不是随身的。”
宋芷道。
“封管一直绑在他腰上。人出来，管就出来。”
赵奉点头。
秦风又开口。
“沈牧，再加一条。”
沈牧提笔。
“取样全过程必须保留完整记录。进水时间，污染范围，搬运经手人，封管编号与开封状态。不因样本珍贵，掩盖任何保存失误。”
沈牧写完，秦风口述确认。
陈器拿回船体图，在条案上铺平。
他的手指从港口画到旧船位置，又从旧船位置画到岸边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陈器在图上画了三条线。
“接近旧船，稳住转移通道，撤回岸上。三件事。”
他抬头，目光扫过赵奉、宋芷和张良。
“新船的动力、绞盘和人手，只够同时做两件。”
赵奉问。
“哪两件。”
陈器的手指停在图上。
“接近的时候没有余力稳住通道。稳住通道的时候没有余力撤回。撤回的时候没有余力维持接近距离。”
他把笔放下。
“三件事，只能保两件。第三件，要么等下一个浪隙，要么放弃。”
秦风盯着图上那三条线。
半个时辰的会商时限正在一息一息地过去。舱里的水也在一寸一寸地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