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边缘,张良把三本册子铺在条案上。
官府船损册,徐福旧船队总报,还有宋芷从怀里掏出来的那本布面小册。
小册子很旧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封面用蜡封过,但蜡已经裂了。
张良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手写的口粮记录,字迹工整,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人名。
始皇二十六年三月,出航第七日,粟米三斗,盐半斤,分十七人。
始皇二十六年三月,出航第十二日,粟米二斗八升,盐四两,分十七人。
张良抬头看向宋芷。
官方船损册里,七号船只记载正式船员十三人。
宋芷站在条案对面,声音很平。
因为另外四个人不在正式名册里。
张良的手指落在小册子上那行分十七人的记录上。
这四个人是谁。
宋芷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布,展开后递给张良。
布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名字。
李三,临时雇工,负责补帆。
赵六,领航协助者,熟悉近岸航路。
孙老大,受伤船工,腿断后被带上船养伤。
还有最后一个名字。
宋芷丈夫,宋平。
张良看完,转头看向站在高台边缘的徐福。
徐福走下来,在条案前站定。
他接过那块布,看了三息,然后点头。
当年确实有临时雇工和领航协助者。
张良问。
为什么不记在正式船员名册里。
徐福把布放回条案上。
因为他们不吃官粮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临时雇工按日结酬,领航协助者拿航程提成,受伤船工本身就不在编制内,只是暂时收留。
张良的语气没有起伏。
所以船沉了,这四个人就不算船损。
徐福没有回避。
当年总报只按成船损失汇总,船沉了,人自然算在海耗里。
宋芷的手指在条案边缘收紧。
张良看着徐福,声音很轻。
海耗是物,不是人。
徐福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,沉默片刻。
我知道。
他抬头,看向宋芷。
但当年我为了保住航线成果,主动接受了这个记录方式。
宋芷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徐福继续道。
我不是不想补录,是当时已经失联,不知道船上到底还有谁。
他顿了顿。
等到确认船沉了,航线已经被裁撤,我连追查的权限都没了。
张良把官府船损册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签押。
这是你的印。
徐福点头。
张良又指着旁边的备注栏。
这里写的是,七号船损失一艘,正式船员十三人遇难,无其他记录。
他抬头看向徐福。
你当时为什么不补上这一句,船上可能还有临时雇工和领航协助者。
徐福的手指在条案上收拢。
因为我担心补上这一句,整个船队的航线审批会被重新审查。
张良没有接话。
徐福继续道。
当年朝廷对航海管制很严,船队出海必须报备所有人员。若事后才说船上还有未报备人员,上面会认为我管理混乱,甚至怀疑我偷带人出海。
他看着宋芷,声音很沉。
我当时选择了保航线,放弃了追查临时船工的身份。
宋芷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,沉默许久。
张良以为她会当场指责徐福,但她没有。
宋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丈夫的名字,缓缓开口。
我丈夫当年也不是完全无辜的。
张良抬头。
宋芷继续道。
他为了多拿航酬,在恶劣海况下主动要求继续航行。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。
船长说过三次停航,他都说自己熟悉航路,能带船绕过风区。
徐福的手指在条案上停住。
宋芷抬起头,看向徐福。
自愿冒险不等于死后可以无名。
她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更不等于遗属必须接受下一次无限征调。
港口安静了三息。
扶苏从高台上走下来,在条案前站定。
他没有先问责,而是先问了宋芷一句。
你需要什么。
宋芷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我要我丈夫的名字被补录进船员名册。
扶苏点头。
还有呢。
宋芷继续道。
我要当年欠付的航酬和遗属待遇。
扶苏转头看向张良。
算出来。
张良翻开小册子,逐页核对口粮记录和航程天数。
片刻后,他抬头。
按当年标准,欠付航酬一百二十钱,遗属待遇按临时雇工标准补发,共计三百五十钱。
扶苏没有犹豫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但不只是钱。
宋芷抬眼。
扶苏的声音很稳。
从今日起,所有临时雇工、领航协助者和受伤船工,只要上船就必须登记身份。
他转头看向薛通。
拟令,船只出海前必须提交完整人员名册,包括临时雇工和协助者。船只返航后,必须核对人员名册,若有遗漏或失联,必须立案追查。
薛通应声,提笔记录。
扶苏又转头看向宋芷。
现有船员接受救援,不自动转为征役。
宋芷的手指在条案边缘松开。
扶苏继续道。
补偿凭证、办理期限和回乡手续全部公开登记,不接受口头许诺。
他看向薛通。
在琅琊港张贴,让所有船工都看见。
薛通应声,转身离开。
宋芷看着扶苏,沉默片刻。
我还是不交原始领航册。
扶苏没有意外。
为什么。
宋芷从怀里取出一卷帛纸,展开放在条案上。
这是此次回航的近岸复制页。
她指着图上标注的一处海域。
这里是长年偏冷的海流交汇区。
徐福走过来,低头看了片刻,脸色微变。
这是旧记中骨质样本来源海域。
宋芷点头。
徐福的手指落在航图上那条标注的航线上。
但旧日潮期不能直接套用到今日。
宋芷收回航图,声音很平。
所以我只交近岸页,不交完整航路。
扶苏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你是担心交出完整航路后,朝廷会强制征调你继续领航。
宋芷没有否认。
扶苏转头看向嬴政。
嬴政站在高台上,目光落在宋芷脸上,沉默片刻后开口。
朕准了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但你必须告诉朕,这条路今天还能不能让人回来。
宋芷抬头,对上嬴政的目光。
我不知道。
她把航图收回怀里,声音很轻。
这条路能靠近冷水海域,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今天还让人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