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广把药箱铜锁扣死的声音还没散尽,嬴政已经从高台走了下来。
他的步子很快,蒙毅跟在后面。
嬴政走到码头边,目光从担架上的伤者扫过,从宋芷左臂上的勒痕扫过,从赵奉磨烂的掌心扫过,最后落在秦风轮椅旁边的沈牧手里。
沈牧正在合名册。
“人齐了。”沈牧重复了一遍。
嬴政没看他。他的视线越过名册,盯着陆广刚锁进药箱的那四根竹管。
“主样呢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两息。
陆广回答。“沉了。”
嬴政的脚步停住。
“什么叫沉了。”
赵奉从新船跳板上走下来,身上的盐渍还没干,右掌缠着水兵临时撕下来的布条。他站到嬴政面前,从怀里掏出那张湿透的帛条。
“臣执行弃样。主骨样夹箱在底舱转移时与伤者通道冲突,臣选择先撤人,夹箱随旧船沉没。”
嬴政接过帛条。
帛条被海水泡过,字迹洇开了大半,但还能辨认。赵奉的签名在最下面,歪歪扭扭,像是在晃动的甲板上写的。
嬴政没有看赵奉的签名。
他在找授权人。
帛条上半段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嬴政把帛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翻回正面,拿到眼前三寸的距离,逐字辨认。
蒙毅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帛条。
干燥的,折痕整齐的,朱笔字迹清晰的原件。
“陛下,这是留存的原件。”
嬴政一把抓过去。
帛条上的字很清楚。一笔一画,没有连笔,没有潦草。
“若保样与撤人冲突,现场可弃样,不待御批。”
末尾是传国玺的印痕。
嬴政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。
他认得传国玺。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用这枚印。
“谁逼朕签的。”
蒙毅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无人逼迫。陛下在救援出发前亲自书写,亲自用印,在场者有赵奉、陈器、宋芷、沈牧。”
嬴政转头看向沈牧。
沈牧翻开指挥日志,找到那一页,转过来给嬴政看。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员、嬴政的原话,全部记录在案。
包括嬴政当时说的那句——“样丢了,朕再去找。人没了,朕找谁去。”
嬴政盯着日志上自己说过的话。
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。
“朕说的。”
蒙毅点头。“陛下说的。”
嬴政把帛条攥在手里,转身往偏殿方向走。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海面。
旧船已经完全翻覆,船底朝天,被涌浪一点一点推向礁面深处。
他要找的药,就压在那堆碎木烂铁底下。
“朕答应过他,要把药带回来。”
嬴政的声音不高。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没有人接话。
嬴政转过身,大步走向偏殿。
偏殿里,秦风坐在轮椅上,面朝窗口。窗外能看见码头的一角,和海面上翻覆的旧船残骸。
嬴政推门进来的时候,秦风没有转头。
“陛下看过原件了。”
嬴政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份帛条。他走到秦风面前,把帛条摊开,放在秦风膝盖上。
“朕怎么会准他们把你的药丢掉。”
秦风低头看了一眼帛条。他的右手动不了,左手肘以下没有知觉,拿不起来。
他没有试着去拿。
“陛下准的不是丢药。”
嬴政蹲下来,平视秦风的眼睛。
“那朕准的是什么。”
秦风的声音很轻,语速比平时还慢。
“陛下准的是,不让赵奉拿船工的命去赌一块没验过的骨头。”
嬴政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朕可以再派船。”
“旧船已经翻了。”
“朕可以造新船去捞。”
“礁区水深四十丈,涌流不定,陈器说新船下不去。”
嬴政的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指关节收紧。
“朕明明答应过你。”
秦风看着他。
“陛下答应过很多事。有些陛下记得,有些陛下不记得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但这一件,陛下不记得反而好。”
嬴政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“为什么。”
秦风的目光从帛条上移开,落在嬴政脸上。
“因为臣也舍不得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三息。
秦风继续说。
“臣看着那个夹箱被水冲走的时候,想伸手去够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。手指一动不动。“够不着。”
嬴政的目光追着秦风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。
秦风抬起头。
“但臣不后悔。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
“那块骨头值不值得用,陆广还没查完。能不能解毒,谁也不知道。”秦风的声音很稳。“可赵奉身后的那个船工,腿断了,泡在水里,活生生的人。”
他看着嬴政。
“臣若吃了一块骨头续命,骨头底下压着一条人命,臣咽不下去。”
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松开,又握住。
“朕可以不让你知道。”
秦风摇头。
“陛下做不到。沈牧的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,赵奉的旗语全港都看见了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。“陛下就算把所有人的嘴缝上,臣也会自己去查。”
嬴政蹲在轮椅前,抬头看着秦风。
他的眼眶发红。
秦风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陛下放弃的不是臣的命。是不许别人替臣去死的命令。”
嬴政伸手,握住秦风的左手。
秦风没有反应。
嬴政握了两息,察觉手心里的手指完全没有回应,连温度都像是从外面借来的。
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。
“往上。”
嬴政抬眼。
秦风用下巴点了一下自己的左前臂,肘弯往上两寸的位置。
“那里臣还知道,是陛下。”
嬴政把手挪上去,握住那个位置。
秦风的前臂有轻微的回应。不是握紧,只是肌肉微微收了一下。
嬴政低下头,额头抵在秦风的膝盖上。
秦风没有动。
殿里只剩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嬴政抬起头,声音发哑。
“碎屑封管呢。”
秦风回答。“陆广锁着。五日后出结果。”
“够用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嬴政站起来,把帛条从秦风膝盖上拿走,折好,放进自己袖中。
“沈牧。”
殿门外,沈牧应声。
“日志加一条。”
沈牧推门进来,提笔。
嬴政口述。
“弃样授权执行正确。朕不记得签过,但确为朕签。此条不因朕失忆或情绪改变而修改、删除、追责。”
沈牧写完,转头看向秦风。
秦风点了一下头。
“照录。”
沈牧把日志收好,退出殿外。
嬴政在秦风对面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条案,案上什么都没有。
秦风先开口。
“药该吃了。”
嬴政应了一声,起身去端药。这一次他没有忘记问蒙毅今天端过几碗。
蒙毅回答一碗。
嬴政端着第二碗走回来,放在秦风面前。秦风用左手肘把碗推到嘴边,喝了。
药碗放下的时候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牧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宋芷来了。”
秦风转头看向门口。
宋芷站在偏殿廊下,左臂上的勒痕还没消,衣袖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。她怀里抱着那卷没有交出去的领航册。
嬴政站起来。
宋芷没有进殿。
她把领航册放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,然后直起身,看着嬴政。
“图在这里。”
嬴政刚要开口,宋芷先说了。
“但我先要一样东西。”
嬴政问。“什么。”
宋芷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船上十三个人,有五个想回家。回乡文书、医疗、欠付的航酬,先办完。”
她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到秦风脸上。
“人走干净了,图才有资格留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