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芷把领航册放在门槛外的石阶上，没有进殿。
嬴政看着她。
秦风在轮椅上偏过头，对沈牧说了一句。
“叫薛通来。”
薛通到的时候，码头上的医棚已经搭了三顶。从旧船上救回来的十三名船员分散在不同的棚子里，有人在换药，有人在喝粥，有人裹着干衣坐在木箱上发呆。
宋芷站在偏殿廊下，没有看嬴政，也没有看秦风，眼睛盯着医棚方向。
“五个人要回家。”
薛通翻开救援名册，已经按登记顺序排好了十三个名字。他看了宋芷一眼。
“哪五个。”
宋芷报了名字。老赵的儿子赵小七，腿上还缠着夹板。补帆工李三的徒弟，十六岁，从上船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。盐工刘四，左耳在底舱进水时被灌坏了。还有两个年纪大的，一个五十二，一个四十八，都是跟了七号船十几年的老水手。
薛通把名字勾出来，在旁边写了“申请离队”四个字。
“医疗怎么算。”宋芷问。
薛通翻到名册后面附的港务条例。“救援伤员医疗由琅琊港务署承担，不计入个人欠款，不折抵工期。”
“回乡路费。”
“按户籍所在地核算路程，发放路银和干粮，凭回乡文书沿途可在官驿借宿。”
“欠付的航酬呢。”
薛通停了一下。他看向张良。
张良从袖中抽出一份帛条，上面是扶苏两天前批的旧航次补偿复核程序。“宋平的航酬和遗属待遇已经批了，其余四名漏记船工的补偿正在核算，三日内出结果。”
“三日。”宋芷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日。”张良点头。“逾期未结，船员有权向御史台申诉，港务署承担延误责任。”
宋芷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转头看向医棚。
棚子最里面，那个十六岁的补帆工徒弟正在和一个年轻水兵说话。水兵穿着舰队的制式短褐，袖口绣着琅琊港的编号。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大，凑在一起比了比手掌上的茧子。
补帆工徒弟忽然站起来，朝宋芷这边走过来。
他走到薛通面前，站住了，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我留下。”
宋芷转头看他。
“我想加入舰队。”补帆工徒弟的声音不大，带着沙。“刚才那个水兵说，舰队缺补帆的人。”
薛通提笔准备改名册。
宋芷伸手按住了他的笔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看着补帆工徒弟。“你师父李三的航酬领了没有。”
补帆工徒弟摇头。
“你自己的伤治完了没有。”
又摇头。
“回乡文书见过没有。”
还是摇头。
宋芷收回手，看向薛通。
“把离队的流程先走完。回乡文书、医疗结算、欠付航酬，全部办到手里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“办完了，他还想留，那是他自己的事。没办完之前，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，留下就不是自愿。”
薛通的笔悬在半空。
秦风在偏殿窗口听见了这句话。他没有开口，只对沈牧点了一下头。
沈牧走到廊下，对薛通说了一句。“大祭酒的意思，按宋芷说的办。”
薛通落笔，在补帆工徒弟的名字旁边改了四个字：先办离队。
补帆工徒弟站在原地，有点茫然。宋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“回去把粥喝完。”
扶苏的批复在半个时辰后送到码头。
帛条上写得很清楚。旧航次遗属补偿按张良核算的数目执行，此次失船损失由港务署和少府共同认定，伤员治疗费用从琅琊港公账支出，不以皇家赏赐名义发放，不要求受偿人具名感恩。
最后一条，扶苏加了自己的话：赔付是因为朝廷该赔，不是因为陛下心善。
张良把帛条抄了两份。一份贴在医棚门口，一份交给宋芷。
宋芷看完，把帛条折好，塞进衣袋。
张良接着铺开一张空帛，开始逐条书写。
“海上中止权：任何在场具有航海经验的专业人员，有权在海况变化时发出中止信号，现场指挥官必须在两刻钟内回应，不得以岸上命令覆盖。”
“救援弃货权：救援过程中，人员安全与物资保全冲突时，现场执行者有权弃货保人，事后不追究弃货责任。”
“征调期限：任何船员征调须写明起止日期、航行范围和报酬标准。期满自动终止，续调须重新签署。”
“伤情原话记录：救援及航行中的伤亡情况，必须按当事人或目击者的原话记录，归档人不得润色、删改或以统计术语替代。”
“专业分工：领航、救援、船务、医疗各归其位，跨领域判断须经对方确认后执行。”
韩信的补充条款通过铜针机传来。沈牧译完，念给张良听。
“离岸指挥制度：舰队离开岸站通信范围后，现场指挥权自动转交事先指定的水军将领。岸上指令仅供参考，不得以通信延迟为由推翻现场中止决定。”
张良把韩信的条款抄入同一份帛上，末尾注明拟定人和日期。
陈器从新船上走下来，手里拿着一本船况记录册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在验收结论栏里写了一行字，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沈牧接过来看了一眼，念给秦风听。
“首舰适合接人和近岸护航，但当前减摇设备和固定条件不满足重伤病员远程转运要求。若需运送无法自行移动的伤者，须加装减摇支架和医舱固定装置。”
秦风听完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陈器写的“无法自行移动的伤者”，说的是谁。
码头上，薛通已经开始逐人办理手续。
赵小七第一个拿到回乡文书，他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又去问薛通盖的是不是真印。薛通把琅琊港务署的铜印翻过来给他看，印面和文书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刘四拿到文书的时候，左耳还在流水。他用右耳听薛通念完条款，按了手印，把文书塞进贴身的夹层里。
两个老水手一前一后走到薛通面前。五十二岁的那个问，回去之后还能打渔吗。薛通说回乡文书不限制后续营生。四十八岁的那个问，以后朝廷再征船，能不能不去。薛通说征调须重新签署，有权拒绝。
老水手点了点头，接过文书，走了。
补帆工徒弟最后一个办完离队手续。他把回乡文书、师父李三的欠付航酬结算单和自己的伤情记录全部拿到手里，翻了一遍，又翻了一遍。
然后他走到薛通面前。
“我想加入舰队。”
薛通看了宋芷一眼。
宋芷没有拦。
薛通在名册上写了“自愿入伍”，旁边注明“离队手续已办结，本人持有全部文书后重新申请”。
宋芷看着补帆工徒弟回到水兵堆里，那个年轻水兵递给他一碗水。
她转身，走到偏殿廊下，从石阶上拿起那卷领航册。
这次她走进了殿门。
她把领航册放在条案上，解开绳扣，翻到第一页。
“抄吧。原册我带走。”
张良提笔。
宋芷在旁边看着他抄，偶尔指一下某个标注，说明符号含义。
抄到署名页的时候，宋芷停住了。
旧册上的署名只有一个名字：徐福。
宋芷用指头点着那行字。“这条航路，从冷水海域回来的那一段，是我丈夫宋平测的。第三页到第七页的潮汐标注，是赵六补的。近岸回流的深度线，是孙老大画的。”
她抬头。“署名该归实际记录者。”
徐福站在殿门外，听见了。
他走进来，接过张良手里的笔。在旧册署名页的空白处，逐字写下四个名字：宋平，赵六，孙老大，李三。
写完，他把笔放下。
“当年的总报是我递的，漏掉的人也是我漏的。补多少次名字都只是补，消不掉那些年的空白。”
宋芷盯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她合上旧册，重新系好绳扣，收进怀里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
她翻开张良刚抄完的副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画着一条从琅琊向东北延伸的航线，经过两处岛礁，最终抵达一片标注着密集等温线的海域。
宋芷用手指点着等温线。
“骨样就是从这片水域捞上来的。能去。”
张良停笔。
“但不能照旧册上的日期去。”宋芷的手指移到航线旁边一列用朱砂标注的数字上。“这是十一年前的潮窗记录。当时每年秋分前后有七到九天可以安全进入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从张良脸上扫过，落在秦风身上。
“三天前我经过这片海域的时候，回流比旧记提前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殿内安静了两息。
宋芷把副本合上，推到张良面前。
“能去，不代表现在能去。潮窗变了，旧日期作废。要进那片水域，得重新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