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器把改造方案摊在船坞工棚的长条桌上,用铁尺压住四个角。
季衡站在对面,两只手背在身后,目光从图纸左上角的“减摇支架”扫到右下角的“备用绞盘”。
“三组减摇支架,一套医舱固定系统,专用转运轨道,备用绞盘。”陈器用笔杆逐项点过去。“支架和固定件必须用海砂淬火精铁,轨道可以降一级用普通锻铁,绞盘座需要整块浇铸。”
季衡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翻开自己带来的库存册。
“海砂淬火精铁,岛上现存四百二十斤。”
陈器的笔杆停在图纸上。
“首舰改造最少要三百斤。”
季衡没接话。他把库存册翻到下一页,用手指点着第三行。
“码头外面停着三艘民船。一艘冬粮船,龙骨承重件开裂,再不换就跑不了下一趟。一艘伤员药材转运船,舵轴磨损,需要精铁衬套。第三艘是盐粮补给船,左舷铁箍断了两根。”
他抬头看陈器。
“三艘船加起来,最少要一百八十斤精铁。”
陈器算了一下。四百二十减三百,剩一百二十。一百八十的缺口。
“不够。”
季衡合上库存册。“不够。”
工棚外传来脚步声。蒙毅走在前面,嬴政跟在后面。嬴政的袍角还带着海风吹上来的盐渍,从御船上下来不到半个时辰。
他走到桌前,扫了一眼图纸,又看了一眼库存册。
“先供首舰。”
季衡没有顶撞。他转身,朝工棚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薛通。”
薛通从隔壁的港务棚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船务调度册。
嬴政看着季衡喊人,眉心动了一下。
薛通把调度册摊开,翻到鬼锻岛周边运粮航线那一页。
“冬粮船若延后十日修补,岛上北坡聚落存粮撑到腊月初三。腊月初四开始断炊。”他的手指沿着航线往下划。“药材转运船若延后,琅琊医署下一批伤员用药推迟半月。盐粮补给船若延后,西坡船工宿棚的盐和干菜断供。”
他把调度册推到嬴政面前。
“三处聚落,加起来四百七十口人。”
嬴政盯着那个数字。
蒙毅站在旁边,没有开口。
工棚里安静了几息。码头上传来卸货的吆喝声,一声一声的,很远。
铜针机响了。沈牧的译报。薛通接过帛条,念出来。
“大祭酒建议,将材料分三栏登记。军务必需、民生必需、可延期项目。每一斤精铁登记来源、用途和替代方案。不分栏不批拨。”
季衡听完,第一次主动看了嬴政一眼。
嬴政没有回应那个目光。他把库存册拿过来,自己翻了一遍。
“张良呢。”
张良从工棚角落站起来。他到岛上后就一直蹲在库存册和旧账里,衣袖上沾着墨。
“账面入库海砂淬火精铁,三年累计六百一十斤。实际盘点四百二十斤。缺口一百九十斤。”
嬴政的目光沉下去。
“少了三成。”
张良点头。“缺口与旧捕鲸船维修记录重合。始皇三十一年到三十三年之间,船坞修过七条民用捕鲸船,用料记录标注的是‘废旧铁料’,但废旧铁料的报废册上找不到对应批次。”
他看了季衡一眼。
“我还没有查完。不能定性。”
嬴政转向季衡。
季衡的脸上没有慌张。他站得很直,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。
“是我批的。”
工棚里没有人说话。
季衡把库存册从嬴政手里抽回来,翻到最后几页,指着一列盖着船坞总匠印的签字。
“始皇三十一年,朝廷拖欠鬼锻岛船工工钱第三年。冬天海上跑盐粮的民船龙骨裂了,没有精铁修。废旧铁料不够硬,换上去跑两趟就断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平。
“断了,船沉,人死。”
他把库存册合上。
“军用精铁有废料,报废后堆在库房角落,没人管。我把废料重新锻了,改成民船承重件。一百九十斤,修了七条船,跑了三年冬粮。”
嬴政的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。
“朝廷的军用物资,你私自挪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年,没有上报。”
“报了。”季衡从袖中抽出一份薄帛。“始皇三十一年冬,三十二年秋,三十三年春,三份申请,全部递交少府。少府批复原话:军用物资不得改作民用,驳回。”
他把薄帛放在桌上。
“驳了三次,船还是要修,人还是要吃粮。我改了账,把军用废料写成报废铁耗,从库存里抹掉。”
张良拿起那三份驳回批复,逐字核对少府印鉴。
“印是真的。”
嬴政盯着季衡。
季衡没有低头。
“陛下要封坞,我没有话说。”
陈器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封坞之后,码头上三艘民船连临时修补都做不了。冬粮船龙骨的裂纹已经扩到第三段肋骨,再拖下去,不用出海,停在港里都会断。”
嬴政的手从桌沿松开。
工棚外,码头上的卸货声停了。有人在喊吃饭。
嬴政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摊开的改造图纸、库存册、三份驳回批复和薛通的调度册。
四百二十斤精铁。首舰要三百,民船要一百八十。
怎么分都不够。
铜针机又响了。沈牧的第二条译报。
薛通接过来,没有念。他看了一眼内容,把帛条递给蒙毅。
蒙毅看完,转头看嬴政。
“大祭酒说,先修能让人活下去的船。”
嬴政没有接帛条。他走到工棚门口,看着码头。
三艘民船停在主坞前面。最近的一艘冬粮船,船身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,左舷吃水线以下能看见一道裂纹从船头延伸到中段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走回来。
“先修粮船。”
季衡的肩膀落了一寸。
“剩下的精铁给首舰。不够的部分,”嬴政顿了一下,“从内府调。”
蒙毅提笔。
“朕的船排在粮船后面。内府不得调走岛上口粮与药材。”
蒙毅写完,嬴政在帛条末尾盖了私印。
季衡接过帛条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工期我重新排。粮船承重件三日完工,首舰改造接着上坞。”
他走出工棚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工钱的事,三年前的账,我认。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季衡走了。
陈器把改造图纸重新卷起来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折回桌前,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短柄铁锤。
“上坞前我要重新检查首舰底部配重。粮船先修的话,首舰在干坞里等着,正好把底座全部拆开看一遍。”
季衡安排的工匠已经开始给首舰架千斤撑。陈器钻进船底,一块一块敲配重。
第一块,实心,闷响。第二块,实心,闷响。第三块,实心。
第四块。
陈器的铁锤落下去,声音不对。
不是闷响。是空响。像敲一口倒扣的铁锅。
他把铁锤放下,蹲低身子,用手摸那块配重的边缘。配重外壁有一层薄薄的锈,锈下面的铸纹和其他配重不同。
他找到一处凹痕,用指甲抠掉锈皮。
凹痕里露出两个刻字。
“七号。”
陈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息。然后他直起身,走出船底,站在干坞边上。
他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实心配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