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舰驶离琅琊港的那天早晨,秦风是被陆广从轮椅上按回护院木榻的。
沈牧把铜针机搬到榻边的矮几上,调好频段,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沓空白帛条、两支墨笔和秦风的私印。陆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套动作,脸色不太好。
“你搬这些东西进来,和他躺不躺着有什么关系。”
沈牧把笔搁在帛条旁边,手没停。“先生说了,躺着也能听报。”
陆广走到榻前,掀开秦风的薄被,检查右腿绑带和左臂固定夹。秦风右手五指搭在被面上,一根都没动。左手肘以下照旧没有反应。
“转护医令你签过了。不登舰,不进远海,不离岸站超过五十步。”陆广把薄被盖回去。“违一条,我停你所有会商权限。”
秦风的目光从窗口收回来。窗外能看见港口的一角,首舰的桅杆已经转过了防波堤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陆广走了。
秦风盯着天花板的木梁,数了三口气,转头看向沈牧。
“首舰到鬼锻岛要多久。”
“顺风半日,逆风一日。陈器走之前说按七成帆力算,申时前后能看见岛。”
秦风闭上眼。
嬴政在船上。陈器在船上。改造方案在船上。他在岸站的榻上。
铜针机安静了一整个上午。
申时刚过,铜针机响了。
沈牧凑上去译报。秦风睁开眼,侧过头看他。
沈牧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秦风问。
沈牧把译好的帛条递到他面前。秦风用仅有知觉的左前臂蹭了一下帛条边角,把它推到能看清的位置。
陈器发的。
“首舰抵达鬼锻岛外港。泊位已满。两艘粮船占用主坞前滑道,一载冬粮,一载伤员药材。船坞未清泊位,御船排在粮船之后。”
秦风把帛条看了两遍。
“继续。”
第二条是薛通发的。
“李由提议调禁军清出泊位,被我以港务册驳回。两艘粮船分属鬼锻岛冬储调度和琅琊医署转运,卸货周期各需两日。强行驱离,岛上三日后缺粮,伤员药材断供。”
第三条还是陈器的。
“船坞总匠季衡未先拜见陛下。直接登上首舰,要求我交验船况册、吃水记录、军械清单和淡水载荷。我已配合。”
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沈牧没看清那算不算笑。
“先生,要回什么。”
秦风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盯着天花板,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刮了两下。右手食指尖蹭过布面,没有知觉。
铜针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蒙毅的。
“陛下命季衡立即安排御驾泊位。季衡回复原话记录如下:‘船坞不接只要求快、不承担沉船后果的命令。粮船先到先卸,御船排队。’”
秦风这次确实笑了。幅度很小,嘴唇弯了不到半寸。
沈牧等了两息。
“先生。”
秦风收住嘴角。“再等。”
第五条,陈器发的。
“我检查了旧滑道。横梁承力不够。首舰满载上坞,横梁会先于船底受力断裂。必须卸掉至少三成军械和全部多余淡水,才能空船上坞。”
第六条,薛通发的。
“陛下提议调附近商船协助转运卸下的物资。我核算了鬼锻岛周边十二艘在册民船的运力和任务。六艘盐粮供给船不能动,两艘正在返航,一艘修缮中。能调的只有三艘,且承载量只够转运军械的一半。陛下的方案被我否决了大半。”
秦风把六条帛条按顺序排在榻面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沈牧蘸好墨,等着。
“写。”秦风的声音很轻,语速比平时更慢。每个字中间隔着一口气。
沈牧落笔。
“改造令第一条。船坞工匠有权拒绝未经船况核验的开工指令,无论下令者身份。”
沈牧写完,抬头。
“第二条。朝廷必须在开工前提供完整的船况交验册、改造工期和所需材料清单,不得以口谕替代书面移交。”
沈牧继续写。
“第三条。岛上民用船只征调须经港务册核算,征调总量不得影响鬼锻岛正常盐粮供给。任何征调方案,薛通有否决权。”
秦风顿了一下。
“落款写大祭酒秦风。盖我的印。发给陈器、薛通、季衡各一份,抄送蒙毅。”
沈牧写完最后一个字,拿过秦风的私印,替他盖上。帛条上的朱砂还没干,铜针机就开始传了。
秦风闭上眼。
他没有催改船。他没有问骨样。他没有提自己的药。
他给工匠写了三条拒绝权。
铜针机沉默了一刻钟。
然后密集地响起来。
第一条,蒙毅发的。
“陛下看完改造令,未批也未驳。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后说了一句话。原话记录:他连朕的船都不让修,倒先替别人的船说话。”
秦风听沈牧念完,没有回应。
第二条,陈器发的。
“季衡收到改造令后,第一次正式与我对接。他把旧滑道承力数据、船坞现有精铁储量和工匠排班册全部摊开了。此前他一直没给。”
第三条是个意外。
宋芷发的。
“我在码头认出了两个人。一个叫赵六的妻子,一个叫孙老大的母亲。她们都住在鬼锻岛西坡的旧船工宿棚里。赵六和孙老大是七号船上的临时工,徐福总报里没有他们的名字。”
沈牧念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秦风睁开眼。
“继续。”
“赵六的妻子说,朝廷从来没有人来问过她丈夫死在哪里。孙老大的母亲说,她儿子不是失踪,是被漏掉了。岛上工匠不愿意配合朝廷,不是有人组织串联,是这些旧账十一年了,一笔都没结。”
秦风盯着天花板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沈牧把帛条放在前六条旁边,排成一列。
铜针机最后响了一次。
季衡发的。内容很长,沈牧边译边念。
“旧船坞维修总册移交陈器。总册记载七号船于始皇三十一年冬返岛后进行过一次舱室改造。改造内容为底舱东侧加装防潮隔层和固定槽,用途标注为‘骨样保管’。工匠签名两人,领料记录一份,工钱结算一份。”
沈牧念到这里,声音慢下来。
“但总册最后一页有涂改痕迹。季衡原话:这间舱不是谁偷偷改的。有人按过工钱印,也有人领过材料。可这笔账,后来被人从总册里挖掉了。”
秦风的左前臂在被面上蹭了一下。
不是要够什么东西。
是他仅存知觉的那一小段皮肤,收紧了一瞬。
“沈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宋芷那条和季衡那条并排抄一份,发给张良。”
沈牧提笔。
秦风的声音从榻上传出来,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。
“漏掉活人的,和挖掉旧账的,查查是不是同一只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