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老七把十张粗帛铺在船坞外的木板架上，拿碎铁块压住四角。
帛上画着十条曲线，每条代表一天。从卯时到亥时，潮高、水温和风向三组数据并排在一起。黑色墨迹是潮高，赭色是水温，靛蓝是风向偏转角。
陈器站在对面看了半盏茶功夫。
“水温比十一年前低了。”齐老七指着赭色线往下划拉。“外港测点的冬季均温比徐福旧记低了将近两度。”
陈器翻出首舰航行日志对照吃水记录。“首舰三天前入港，船底附着物比预估少。水温偏低浮游就会减少，附着也会减少。跟你的数据对得上。”
齐老七点头，手挪到黑色曲线上。
“潮高没变。涨落周期缩短了。原来外港从低潮到满潮平均五个时辰多，现在不到五个时辰。回流提前形成，跟宋芷在琅琊港看的一样。”
齐老七把十张帛依次排开，从第一天划到第十天。
“十天里有八天提前。剩下两天赶上东北风压潮，周期被风拉回去了，风一停又缩回来。”
陈器问：“原因。”
齐老七摇头。“外港能测到的就这些。水温变了，风向季节偏移，回流周期跟着缩短。三件事凑在一起，旧潮窗往前挪了至少二十天。”
齐老七停了半拍。
“冷水海域入口的情况我说不了。我的测点全在外港到近岸这一段。从近岸往外推多远，底层流什么走向，我没有数据。”
宋芷站在木板架另一头。等齐老七说完，宋芷伸手把最右边那张帛拖过来。
“你量的是表层。”
齐老七看过去。
宋芷用指甲在帛面上划了条横线。“表层流是风在推。底层流是水温差在拽。你在外港量到的回流提前，可能表层先动，底层还没跟上。”
宋芷把横线往下延伸。“只看表层数据定潮窗，船进去发现底层回流比预判晚了半个时辰，舵手会以为还有余量。底层流一旦追上来比表层猛得多。”
齐老七干咽了一口。
“你的意思，单一测点不够。”
“是会骗人。”
陈器插话：“怎么测底层。”
宋芷看向港口。“两艘船。一艘吃水浅的挂测量索量表层流速和方向。一艘吃水深的空载驳船在同一个位置放锚链拖底，看链条偏转角度和方向。两组数据对着看，才知道表层底层同不同步。”
陈器翻了翻手里的船况册。“测量船用首舰放下来的舢板改。空载驳船得找季衡借一条。”
陈器转身去办。
木板架前剩下齐老七和宋芷。
齐老七把十张帛重新摞好用绳子捆上，动作放得很慢。
“你测过冷水海域。”
宋芷接了话。“跟我丈夫去过两次。第一次帮他记数据，第二次替他跑回程。”
齐老七把帛卷抱在怀里。“我在近岸看了四十年潮。那片水域我没去过。”
宋芷没接话。
工棚方向传来脚步声。嬴政走出来，蒙毅跟在后面。嬴政走到木板架前看着宋芷。
“领航的事，朕给你个正式身份。”
宋芷转过身面对嬴政。
“鬼锻岛领航官，正六品秩，食禄，有编。以后所有寻药航路归你统筹。”
宋芷站着没动。
“不要。”
嬴政停住脚。
“臣妾不要永久身份。”宋芷放低声音。“一次任务一次签。这次测潮窗签一份。下次用不用我看结果再说。”
蒙毅手里拿着笔。
嬴政开口：“朕给的是官位。”
“官位绑的是人。领了编，以后朝廷要征调我拒不了。我丈夫就是从临时帮忙变成长期在船上，最后连死在哪都没人记。”
码头上搬盐袋的声音传过来。
嬴政脖子有点僵。
宋芷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粗帛摊在木板架上。帛上是宋芷自己写的，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能认。
“四条。”
宋芷指着布面。
“第一任务期限。这次测潮窗从出港到回港不超过十五日。超期未归岸站启动搜救，不用等我报平安。”
“第二报酬。按日结算，比照舰队水兵薪俸。任务结束当日结清。”
“第三随时退出。测潮过程中如果我判断海况超出能力范围，有权中止任务返航。中止不等于失败，不追责。”
宋芷的手停在第四行。
“第四潮窗记录署名归实际测量和记录者。谁测的写谁的名字。不再挂在徐福朝廷或者任何不在船上的人名下。”
齐老七在旁边听着点点头。
嬴政盯着那张粗帛没出声。蒙毅的笔尖蘸好墨等着。
徐福从工棚角落走出来。徐福看了眼宋芷摊在桌上的四条。
“旧航路你得全部交出来。朝廷要用。”
宋芷转头。
“徐先生。你当年写总报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愿意把所有临时工匠的名字写进去。”
徐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。
宋芷停了半拍。
“你漏掉我丈夫的时候觉得航线比人重要。现在你要我交航路，还是觉得航线比人重要。”
工棚门口没人搭腔。
嬴政看了徐福一眼。徐福低着头没辩解。
嬴政转向蒙毅：“这段问答记进旧船队责任档案。”
蒙毅落笔。
铜针机响了。沈牧的译报从琅琊岸站传过来。蒙毅接过帛条念了一遍。
“大祭酒拟定授权模板。宋芷拥有测潮任务中的中止权，跟赵奉在琅琊救援中获得的现场指挥权同等效力。朝廷获得本次航路数据使用许可，不取得宋芷私人完整航路册的所有权。原册归宋芷本人保管。”
嬴政听完没马上接话。
嬴政拿起那张粗帛看了眼放回桌上。
“照办。”
齐老七这时开了口。
“老夫还有一条。”
周围人看向齐老七。
齐老七慢吞吞地说道：“测潮的时候我和宋芷各记各的。两套观测记录分开归档。结果一致就合并。结果不一致两份都留，不强行取一个。”
张良从工棚里探出头：“为什么。”
齐老七把帛卷放在桌上。“我看水。宋芷看人和船。角度不同数据就可能不同。硬凑成一份，将来出了事查不出到底是谁的判断出了偏差。”
宋芷看了齐老七一眼。
“行。”
季衡从船坞方向走过来，身后跟着两个工匠推着一条窄长的舢板。“测量船改好了吃水三尺。驳船用码头上那条旧盐驳，吃水七尺空载足够。”
陈器蹲下来检查舢板的龙骨接缝。
宋芷走到码头边看着外港方向的海面。齐老七站在旁边没出声。
海面上的光线不对。
齐老七先注意到。齐老七眯着眼看了看，伸手指向外港西偏北的方向。
“那片水颜色不一样。”
宋芷顺着齐老七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外港正常海面是深青带灰。西偏北大约三里处有一片水面的颜色偏白，边界清晰。
“水温。”宋芷喊了一声。
齐老七转身朝工棚跑。齐老七从帛卷里翻出今早的水温记录，手指在赭色曲线上划了一道。
“今天外港水温十一度。那片白水如果比周围低三度以上，就是冷水带涌入近岸了。”
陈器站起来。
码头上的水兵有人看见了那片异常水面，喊了一声，更多人围到栈桥边上。
宋芷蹲在栈桥最前端盯着近岸水面和那片白水之间的边界线。
边界线朝岸上移。
回流正在把冷水往港口方向推。
水面上漂着东西。
一块两块从白水边界漂出来，被回流带着往近岸走。灰白色比巴掌大，浮在水面上不沉。
赵奉带两个水兵划舢板出去用网兜捞了三块回来。
赵奉把网兜翻在栈桥上。三块灰白色的薄片湿漉漉的，表面有细密的孔洞。
陆广从医棚赶过来，蹲下用铁镊子翻了一块。
“跟竹管里的碎屑形貌一致。灰白细孔，比同体积的石头轻。”
陆广把骨片放进铁匣里。
宋芷捡起另一块。
宋芷把骨片翻过来翻过去，凑近看了纹路，放在掌心掂了掂。
码头上的人看着宋芷。
宋芷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是从近岸沉船里漂出来的。”
宋芷低声念叨。
“这是从更冷的水里被回流带过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