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芷把测潮记录摊在码头木架上。
齐老七站在对面，手里拿着另一卷记录。
两人的数据分开登记，现在要逐条比对。
陈器从船坞方向走过来，手里还拿着首舰验收帛条。
宋芷指着记录第三页。
“外港水温比十一年前低两度，涨落周期缩短，潮窗提前二十日。”
齐老七翻开自己的记录册，找到对应位置。
“我这边也是。”
宋芷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停在一行标注上。
“午后申时到酉时初，底层回流方向反转。”
齐老七凑近看了眼，点头。
“我测到的时间段是申时过半到酉时过半。”
陈器走到木架边，低头看两份记录。
“反转是什么意思。”
宋芷抬起头。
“去的时候，底流推着船往东北走。回来的时候，午后这两个时辰，底流会把船往礁区推。”
陈器的手指在记录上划了一遍。
“能避开吗。”
宋芷点头。
“能。但不能全天出航。”
齐老七接话。
“去的时候选卯时到午时之间出发，回来的时候必须在申时之前返回外港，或者等到酉时过后再回。”
陈器站直身子。
“这条航路不能标为全天安全。”
宋芷应声。
“是。”
张良从工棚方向走过来，手里抱着一摞帛条。
他把帛条放在木架上，逐份摊开。
“工匠署名册，领航员任务书，船员编制册，朝廷拨款明细，期限、报酬、退出权、中止权，全部归档。”
张良抬起头看嬴政。
“陛下，这些册子需要盖印。”
嬴政走到木架边，拿起第一份任务书。
上面写着宋芷的名字，任务期限七日，报酬按日结算，超出能力可随时中止且不受追责。
嬴政看完，拿起笔盖印。
盖完后他把任务书递给宋芷。
“七日之后呢。”
宋芷接过任务书。
“七日之后，如果朝廷还需要领航，我们重新议价。”
嬴政没说话，继续盖下一份。
徐福从人群后头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卷旧册。
他把册子放在木架上。
“这是极寒海缆工匠的调任记录。”
张良接过去翻开。
册子上写着，始皇三十一年冬，工匠赵石因七号船维修调入主坞，始皇三十二年春调回北侧旧船坞。
张良抬起头。
“调回北侧的原因是什么。”
徐福停了半拍。
“他不肯说海缆架的具体结构。”
张良看着徐福。
“你当时问过吗。”
徐福点头。
“问过。他说等朝廷证明这次的人能活着回来，他再说。”
码头上没人接话。
嬴政转过身。
“去北侧。”
张良开口。
“陛下，赵石只愿接受一次技术问询。”
嬴政的手搭在木架边缘。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
铜针机响了。
蒙毅走过去译报，念出来。
“陆广传来医令续签结果。”
蒙毅顿了一下。
“大祭酒岸上转护医令续签，允许参与岸站会商和短时登岸检查。仍禁止登舰、进入远海及任何可能导致病情恶化的活动。”
嬴政转过身。
“秦风同意了。”
蒙毅点头。
“同意了。”
铜针机又响了。
蒙毅译完，继续念。
“大祭酒要求，把所有医令限制条件写入远航总令。明确其不得因系统任务或皇帝命令登船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两息。
嬴政看着铜针机。
“他连朕的命令都要防。”
蒙毅没接话。
嬴政转身往测量船方向走。
“朕要随测量船前往外缘。”
韩信从栈桥那边走过来。
“陛下，测量船不能载御驾。”
嬴政停下。
“为什么。”
韩信走到嬴政面前。
“离岸指挥条款规定，舰队离开岸站通信范围后，现场指挥权自动交给指定水军将领。御驾占用测量船位，会破坏测量编组和撤返预案。”
嬴政看着韩信。
“这是谁定的规矩。”
韩信应声。
“陛下亲批。”
嬴政转头看蒙毅。
“朕什么时候批的。”
蒙毅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条，展开递给嬴政。
“始皇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一，陛下批准离岸指挥制度。帛条上有陛下亲笔和传国玺印痕。”
嬴政接过帛条看了一遍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批的。
蒙毅又掏出一卷日志。
“陛下，这是当日日志。”
日志上写着，嬴政因短暂失忆，误以为自己已经下令出海，蒙毅拿当前总令和旧诏逐条核对后，嬴政确认今日没有出航授权，主动撤回口谕。
嬴政看完日志，把帛条和日志都递回去。
“朕记不清了。”
他转身看韩信。
“但朕批过的，就照办。”
韩信抱拳。
“是。”
嬴政往岸站方向走。
陆广从医棚那边过来，手里拿着卷新帛条。
“陛下，样本初检结果出来了。”
嬴政停下脚步。
陆广把帛条递给嬴政。
嬴政接过去展开。
帛条上写着，四管碎屑与极寒骨质旧记在颜色、硬度、断面细孔三项形貌特征上吻合，保存记录也能相互印证。
但不能证明抑制噬魂引。
第四管继续封存。
嬴政看完，手指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不能证明是什么意思。”
陆广看着他。
“意思是，这些碎屑确实来自冷水海域，保存方式也对，但能不能解毒，还需要进一步检验。”
嬴政的手搭在帛条边缘。
“要多久。”
陆广停了半拍。
“至少还要七日。”
嬴政把帛条卷好递回去。
“继续。”
陆广接过帛条，转身往医棚走。
秦风躺在岸站木榻上。
沈牧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刚才译完的全部帛条。
秦风的右手搭在被子边缘，动不了。
“念。”
沈牧把帛条逐条念了一遍。
首舰验收合格，宋芷和齐老七确认近缘航路可达但回程有风险，张良归档全部合作文书，陆广完成样本初检。
秦风听完，没有立刻开口。
过了三息，他才出声。
“系统结算了吗。”
沈牧翻开记录册，找到最新一条。
“结算了。船舶改造、救援制度延伸、工匠合作和近缘航路测定，阶段功绩评定为甲等。”
沈牧顿了一下。
“寿命增加一百五十天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动了一下。
“身体呢。”
沈牧看了眼陆广留下的诊录。
“双腿、右手及左肘以下依旧无知觉。”
秦风闭上眼。
“记下来。系统给的是寿命，不是药。”
沈牧提笔记录。
铜针机响了。
沈牧走过去译报，念出来。
“季衡传来工匠续约确认。鬼锻岛工匠同意参与下一阶段测量，但每次任务结束都要重新确认续约。”
秦风睁开眼。
“照办。”
沈牧编码发回去。
秦风转过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能看见码头和停泊的首舰。
他看不见船上的人，也听不见码头上的对话。
但他知道，那些规则正在运转。
没有他亲自到场，那些规则也能运转。
夜里。
北侧旧船坞传来一声沉重的铁链拖地声。
嬴政站在码头边，转过身看向声音来处。
一个驼背的老工匠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他右手搭在左肩上，步子很慢。
走到码头边时，他停下，把手里抱着的一块满是盐垢的木板放在地上。
嬴政看着那块木板。
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，像是某种结构图。
嬴政抬起头。
“你是赵石。”
老工匠点头。
“是。”
嬴政往前走一步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老工匠抬起头，声音干涩。
“我不要爵位，不要免役，也不要陛下替我保密。”
琅琊岸站，秦风通过铜针机听见这句话。
他缓缓抬眼。
沈牧停下笔，看向秦风。
铜针机里传来老工匠的声音。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
老工匠停了两息。
“你们这次去极渊，是准备找进去的路，还是准备找回来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