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舰再次离开泊位。
这次不是测试，是验收。
陈器站在医舱门口，手里拿着陆广列的五项动态指标。横摆角度不得超过十五度，固定带压力不得超过伤员胸腹承受上限，模拟头部位移不得超过两寸，转运耗时不得超过一刻钟，紧急解脱时间不得超过两息。
五项全部合格，医舱才能载人。
陈器把帛条卷好塞回袖子，转身朝舱内喊了一声。
“孙平，马宽，杜生，就位。”
三人从甲板上下来。孙平偏着头走到支架旁，手搭在横梁上。马宽拿着木棍敲了下固定件，又伸手摸了一遍连接处。杜生腰上别着面小旗，站在舱门边上。
陆广从门外进来，拿着两具木制模型。
一具是之前用过的，关节能动，躯干能折，头胸腹四肢都配了铅块。另一具更简单，只有上半身，胸腹位置挖了个凹槽，里面塞着沙袋。
陆广把第一具模型放在支架上，固定带从肩膀斜到腰侧，再从腰侧绕到大腿。三段固定带之间加了软垫缓冲，软垫用绳索穿过两端，可以拉紧调节厚度。
陆广又把第二具模型放在旁边支架上。
“第一具模拟行动困难伤员，第二具模拟需要持续观察的水兵。”
陆广抬起头看陈器。
“两具模型同时测，不能只测一个。”
陈器点头。
“行。”
首舰驶向外港测试区。
码头上，嬴政站在栈桥边。
蒙毅在后面，笔停在半空。
嬴政没有上船，也没有让陈器先报喜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首舰驶离泊位，消失在港口转角。
岸站观测点，宋芷和齐老七各自站在测点两侧。
宋芷拿着海况记录册，齐老七拿着潮汐标尺。两人之间隔着十丈距离，记录的数据分开登记，结果一致再合并，不一致则两份都保留。
首舰抵达测试区。
陈器站在医舱门口，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第一项，静载。”
舵手稳住船速，船体保持直线航行。
医舱里，陆广蹲在支架旁，手搭在第一具模型的肩膀上。固定带从肩膀斜到腰侧，铜环挂在支架上。
船体开始轻微摇晃。
幅度很小，不到两指宽。
陆广盯着固定带。带子跟着船体摇晃稍微挪动，铜环碰到支架发出一点金属摩擦声。
孙平偏着头听了三息。
“绞盘没有异响，支架也没有。”
马宽用木棍敲了下支架连接处，又伸手摸了一遍固定件。
“固定件没松。”
杜生举起小旗挥了一下。
陈器点头。
“第二项，动态横摇。”
舵手调整船速，船体的摇晃幅度从两指宽增加到半尺。
陆广的手还搭在模型肩膀上。固定带的移动幅度变大了，但没有横向压在模型胸口。
软垫起了作用。
陆广站起来，转身看陈器。
“固定带没有压迫胸腹。”
陈器没接话，转头看孙平。
孙平偏着头听了一会。
“绞盘没有异响。”
马宽又敲了一遍固定件。
“固定件没松。”
杜生再次举旗。
陈器往前走一步。
“继续。转向测试。”
舵手开始调整船头方向。
船体在转向时出现横摆。
医舱里，第一具模型的头部跟着横摆轻微移动，但没有撞上舱壁。
头部和舱壁之间的距离，保持在一尺二。
陆广蹲下，伸手量了下距离。
“翻身空间合格。”
陈器还没开口，孙平突然偏着头凑近支架右侧。
“等一下。”
所有人看向孙平。
孙平的手搭在支架横梁上，闭着眼睛听了两息。
“右侧支架有摩擦声。”
陈器脸色沉下来。
“停船。”
首舰稳住船速，船体的摇晃幅度慢慢减小。
陈器走到支架右侧，蹲下检查。
支架横梁和龙骨连接处，有一道浅浅的擦痕。
陈器伸手摸了下擦痕边缘。
“不是支架断裂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季衡。”
季衡从甲板上下来。
“在。”
陈器指着擦痕。
“固定螺栓受热后间隙不足。”
季衡蹲下看了眼，点头。
“支架没问题，是安装时螺栓拧得太紧。热胀后间隙不够，就会摩擦。”
陈器站起来。
“现场调整。”
季衡从工具袋里掏出扳手，蹲下松了半圈螺栓。
松完后，他又伸手摸了下连接处。
“行了。”
陈器转身看孙平。
“再听一遍。”
舵手重新调整船头方向。
船体再次出现横摆。
孙平偏着头听了三息。
“没有异响了。”
陈器点头。
“继续。”
医舱里，两具模型同时经历了三次转向、五次横摆和两次紧急减速。
第一具模型头部始终没有撞上舱壁，固定带也没有横向压迫胸腹。
第二具模型胸腹位置的沙袋没有移位，凹槽里的药箱也没有翻倒。
陈器蹲在支架旁，伸手按了下软垫边缘。
软垫厚度保持三指，没有塌陷。
陈器站起来，转身看陆广。
“第三项，紧急解脱。”
陆广走到支架旁，伸手解开固定带。
固定带从肩膀、腰侧、大腿三段分别解开，每段之间用铜环连着。
陆广解开第一段，停了半拍。
“一息。”
他又解开第二段。
“两息。”
第三段固定带松开，陆广把模型从支架上抬起来。
“三息。”
陆广抬起头看陈器。
“紧急解脱时间超标。”
陈器没说话。
陆广把模型放回支架上，重新系好固定带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陆广这次解得更快。
第一段，半息。
第二段，一息。
第三段松开，模型离开支架。
“两息。”
陆广站起来。
“合格。”
陈器转身朝门外走。
“靠岸。”
首舰返回泊位。
码头上，嬴政还站在栈桥边。
他看见首舰靠岸，没有往前走，也没有催陈器下船。
陈器从舷梯上下来，走到嬴政面前。
嬴政看着他。
“结果。”
陈器从袖子里掏出帛条，递给嬴政。
嬴政接过来展开。
帛条上写着五项测试结果。
横摆角度十三度，合格。
固定带压力未超标，合格。
模拟头部位移一寸五，合格。
转运耗时一刻钟，合格。
紧急解脱时间两息，合格。
嬴政看完，手指停在帛条末尾。
末尾还有一行字。
“首舰达到近岸护航、人员接驳和重伤病员短程转运要求。远海冷水海域仍需测潮与护航编组确认。”
嬴政抬起头。
“什么叫仍需确认。”
陈器看着他。
“意思是，船已经能运伤员，但还不能把大祭酒直接送入极渊。”
嬴政没接话。
蒙毅在后面提笔。
“陛下，这是陈大匠第一次签署合格结论。”
嬴政转过身。
“朕知道。”
他把帛条卷好递给蒙毅。
“归档。”
蒙毅接过去。
铜针机响了。
蒙毅走过去译报，念出来。
“大祭酒令。首舰验收结果已收到。陈器的结论不得修改。”
帛条末尾还有一句。
“船已经能用，接下来看护航编组和测潮结果。”
码头上没人出声。
嬴政转身往岸站方向走。
宋芷和齐老七还站在测点旁。
两人各自拿着记录册，正在逐条比对数据。
嬴政走到测点边上。
“测潮结果。”
宋芷没抬头。
“还没对完。”
齐老七翻开记录册，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外港水温比十一年前低两度，涨落周期缩短，潮窗提前二十日。”
宋芷接话。
“表层流和底层流不同步。”
她把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其中一行标注。
“抵达外缘没有问题。”
宋芷抬起头，看着嬴政。
“问题是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