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木架上摆着三只铜盆。
赵石把盐倒进第一只盆里,又往第二只盆倒了半盆海水。第三只盆空着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根细绳,分别搭在三只盆的边缘。
“这是三段归缆。”
赵石指着第一只盆:“近岸母锚,船走多远都能收回来。”
他又指第二只盆:“外缘转向锚,专门对抗横流。”
最后指向空盆:“漂浮引缆,只管认路回家。”
陈器蹲在木架旁,盯着三根细绳看了半晌:“母锚怎么收。”
赵石把第一根绳拉直:“绳不动,船动。船往前走一段,绳就松一段。要回来时,收紧绳,船就能往回拽。”
宋芷走到木架边:“横流会把绳冲断。”
赵石点头,拿起第二根绳:“所以转向锚不能固定在海底。”
他把第二根绳的一头绑在木块上,木块浮在第二只盆的水面。
“锚不沉底,随流漂。船被横推时,锚也被推,但锚比船轻,能先一步避开礁区。”
齐老七凑近看那块浮木:“锚漂走了,船怎么找。”
赵石拿起第三根绳,绳头系着个小铜环。
“引缆不拴船,只挂标。”
他把铜环扔进第三只盆,铜环沉底,绳浮在水面。
“回来时,先找漂浮的绳,顺着绳就能找到锚位。”
码头上没人出声。
韩信从栈桥方向走过来,手里拿着编组册。
“三段归缆需要三艘船分别布置。”
陈器站起来:“首舰不能布缆。”
韩信抬头:“为什么。”
陈器指着停在外侧泊位的首舰:“医舱刚验收合格,支架和固定带都是按平稳转运设计的。布缆时船会被拉偏,横摆角度一旦超标,医舱又得重测。”
季衡在人群后头开口:“让浅吃水引缆艇布。”
韩信转过身:“引缆艇吃水浅,过不了礁区外缘。”
季衡走到木架边,拿起那块浮木:“引缆艇只管布近岸母锚和漂浮引缆,外缘转向锚让测量船布。”
韩信把编组册翻到护航那页:“测量船要测潮,没法同时布锚。”
宋芷接话:“测潮和布锚可以分两次。”
她走到木架旁,指着第二只铜盆:“第一次只测水温、流向和潮窗,不布锚。第二次确认安全后,再让测量船带锚出去。”
赵奉从测量船方向走过来:“布锚的船上得留救援位。”
韩信看着他:“留多少。”
赵奉伸出三根手指:“每条船至少三个空位。不能为了多装器材把伤员位置挤掉。”
韩信提笔在编组册上记下这条。
张良从工棚方向走来,手里抱着一摞空白任务书。
他把任务书摊在木架上:“中止权得分开写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张良逐份翻开任务书:“赵石的中止权只管海缆操作,宋芷和齐老七的中止权只管海况判断,陈器的中止权只管设备载人,赵奉的中止权只管救援行动,韩信的中止权只管编组推进。”
季衡听完这话,点了点头:“这样就不会有人越权指挥了。”
赵石盯着任务书看了一会:“还得加一条。”
张良抬头:“什么。”
赵石指着木架上的三只铜盆:“每条船都得标明第一批可弃物和第二批可弃物。”
陈器没听懂:“为什么要标。”
赵石的声音很平:“因为真遇险时,没时间争论哪箱东西更贵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两息。
张良提笔在任务书末尾补了一行:“各船预先登记可弃物清单,分两批标注,紧急时刻按清单执行,不得临时争论。”
铜针机响了。
蒙毅走过去译报,念出来。
“陛下拟旨,七日内完成远航任务。”
码头上的人听见这话,脸色都变了。
宋芷转身看停在码头的测量船:“潮窗还没测完,七日根本来不及。”
赵石也开口:“海缆架还没组装。”
陈器更直接:“首舰医舱只验收了近岸护航,远海转运还没测过。”
铜针机又响了。
蒙毅译完,继续念。
“大祭酒令,把‘完成远航’改为‘完成验证’。诏令原话和修改理由一并归档。”
码头上的人松了口气。
嬴政站在章台宫偏殿外,手里拿着刚才拟好的诏令。
诏令上写着“七日内完成远航”七个字。
秦风躺在榻上,右手动不了,只能让沈牧代笔。
“念给陛下听。”
沈牧展开帛条,念出来:
“远航不是抵达,是验证。验证不合格,船开到极渊也得退回来。”
嬴政盯着诏令上的“七日内”三个字。
他想起刚才码头上传回来的那些话。
潮窗没测完。
海缆架没组装。
医舱没测过远海。
嬴政拿起笔,在“七日内”三个字上划了一道。
他重新写下:“以验收合格为期。”
蒙毅在旁边提笔,把这一改动记进日志。
“陛下主动撤回时限要求,改为以验收结果为准。”
嬴政把诏令递给蒙毅:“发出去。”
码头上,铜针机第三次响起。
蒙毅译完新诏令,韩信接过来看了一遍。
诏令末尾写着:“远航以验收合格为期,不得因朕之急迫,逼船冒险。”
韩信把诏令递给张良:“归档。”
张良接过诏令,和之前那份“七日内完成”的旧稿一起装进木匣。
赵石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这次,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码头上没人接话。
夜里。
赵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拓印帛条,放在木架上。
帛条上印着一道整齐的断口。
断口边缘平滑,没有毛刺。
张良走过来,拿起帛条凑近看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赵石的声音很哑:“旧锚链的断口。”
张良看了半晌,抬起头:“这不像事故。”
赵石点头:“我也觉得。”
张良把帛条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:
“始皇三十一年冬,七号船第三次遇回流,主锚链断裂。”
张良的手指停在“断裂”两个字上。
“断得这么整齐,不是被拉断的。”
赵石盯着他:“那是什么。”
张良抬起头,声音很轻:
“是有人切的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三息。
赵石的右手搭在左肩上,肩膀开始抖。
“谁会切断全船人的退路。”
张良把帛条递给蒙毅:“归档,标为待查物证。”
蒙毅接过帛条,提笔记录。
赵石转身看着海面,声音更哑了:
“当年那一斧,到底是谁砍的。”